契约之爱:心动期限

第十二章:独自离开

火车颠簸着,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都市逐渐变成零星的灯火,最后彻底融入一片黑暗。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的反光里是一张疲惫又茫然的脸。行李箱就放在脚边,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轻飘飘的,一如我此刻空洞的心。

旁边座位的大叔鼾声如雷,对面是一对依偎着打瞌睡的学生情侣。只有我,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妈妈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样子,一会儿是陆景琛那张时而冷漠时而温和的脸,最后定格在李医生那句“人为干预的痕迹”上。

每想一次,心就缩紧一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透不过气来。

天蒙蒙亮时,火车到站了。熟悉的、带着一点点煤烟和晨露气息的空气涌进来,我深吸了一口,眼眶有点发酸。这里没有陆家的香薰味,没有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只有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爸爸早就在出站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看到我,他用力挥着手,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

“瑶瑶!这儿呢!”

他小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咋就这么点东西?在那边……过得不好吗?”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细细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没有,爸,挺好的。就是回来住几天,带多了麻烦。”我挽住他的胳膊,把脸稍稍侧开,怕他看出我哭过的痕迹,“妈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能自己下地走走了,天天念叨你呢!”爸爸推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把我的行李箱费力地绑在后座上,“走,回家!爸给你煮了红薯粥,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们家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是那种几十年的老楼房,墙壁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但邻居见面都会热情地打招呼。打开家门,一股温暖的、带着饭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房子很小,客厅兼餐厅,家具旧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妈妈养的花开得正好,阳台上挂着爸爸的衣服。

这一切,都让我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快,坐下喝碗粥,暖暖身子。”爸爸忙着给我盛粥,又端出一碟小咸菜,“你说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点肉。”

“这样就挺好,爸。”我捧着温热的粥碗,氤氲的热气熏湿了眼眶。这才是家的味道,踏实,温暖,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猜忌算计。

接下来几天,我努力让自己适应老家的慢节奏。白天,爸爸去附近打点零工,我就在家打扫卫生,学着做饭,下午去医院陪妈妈。妈妈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看到我回来长住,虽然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高兴。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邻居的家长里短,说爸爸最近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笨拙地给她拍小视频。

我笑着应和,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我不敢看妈妈充满欣慰和希望的眼睛,那会让我想起自己婚姻的真相,想起我的归来并非探亲,而是一场狼狈的逃离。

我翻出以前的旧电脑,开始在网上投简历。小城机会不多,我对薪资要求也不高,只希望能尽快有一份收入,减轻爸爸的负担,也让自己有事可做,不再胡思乱想。偶尔,也会有一些设计或文案类的远程兼职可以做。

日子仿佛回到了结婚以前,简单,平淡。可我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陆景琛一直没有联系我。

头两天,我还会下意识地看手机,心里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他会问一句“你去哪儿了”,哪怕只是出于“协议夫妻”的责任。但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后来,我索性把那个属于“陆太太”的手机卡拔了出来,换回了以前的旧号码。

这样也好,彻底断了念想。我对自己说。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共同生活的片段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在书房灯下专注的侧影,一起看电视时他偶尔勾起的嘴角,生病时他守在床边的模糊身影,还有那次他吃到我做的菜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这些细节,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播。

然后,李医生的话会像一盆冷水,将这些温暖的画面浇得透心凉。一切都是假的,苏瑶。那些温情,可能只是他在这场戏里偶尔的入戏,或者,是更高明的算计。

心口会传来细细密密的疼,不剧烈,却绵长不绝。

一周后,我收到一家本地广告公司的面试通知。公司规模很小,在一栋旧写字楼里,但面试我的经理很和气。我凭借以前大学兼职的经验和在网上自学的一些软件技能,竟然顺利通过了面试,得到了一份设计师助理的工作。

薪水不高,但足够我在这座小城生活,还能补贴一点家用。

第一天上班,我穿着最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挤在满是陌生人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陆太太”的光环和枷锁,我只是苏瑶,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女孩。

工作很琐碎,帮资深设计师找素材,处理图片,做一些简单的排版。同事都是年轻人,中午一起凑单点外卖,聊聊八卦,氛围轻松。我努力融入,学着微笑,学着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晚上回到家,和爸爸一起吃简单的晚饭,听他讲工地上听来的趣闻,或者陪妈妈视频聊天。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向前。

只是,每当空闲下来,一个人呆着的时候,那种巨大的失落和空洞感还是会席卷而来。我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座冰冷的别墅,想起那个人。

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和某个商业伙伴谈笑风生,还是和林悦共进晚餐?他发现我离开后,是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摆脱了一个麻烦,还是……也有过一丝丝的在意?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也不该再去寻找答案。

我把所有关于陆家的东西,包括那枚昂贵的钻石戒指,都锁进了抽屉最深处。我想开始新的生活,属于苏瑶自己的生活。

然而,有些印记,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去的。就像心底那个被悄悄打开又狠狠关上的角落,总会在一阵风吹草动时,发出细微的回响。

我知道,我还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来忘记那场为期不长,却足以改变我人生轨迹的契约之爱。也需要时间,来重新拼凑起那个在豪门幻影中,差点迷失了的自己。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画今天没完成的设计稿。台灯的光晕温暖而坚定。

路还很长,但终究要自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