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真相大白
墨缘斋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我正小心地给一幅刚裱好的山水画做最后的检查，陈伯在一旁泡茶，茶香袅袅。这几日的平静，像一层薄纱，暂时掩盖了那晚争吵后的裂痕。陆景琛不再提工作的事，对我依旧保持着那种克制而温和的态度，只是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某些话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妈妈的主治医生李医生。我的心习惯性地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妈妈术后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就好，应该不是什么坏消息。
“李医生？”我接起电话，走到店外相对安静的角落。
“苏小姐，你好。”李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谨慎，“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关于你母亲当初的病情。”
“病情？不是已经稳定了吗？”我有些困惑。
“不是现在的状况，是当初确诊时的一些细节。”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医院近期在做内部审计，翻查一些旧病历。我发现，你母亲最初入院时的那份关键检查报告，存在一些……人为干预的痕迹。”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人为干预？什么意思？”
“简单说，有人通过非正常途径，修改了那份报告的某些数据，将良性病变的倾向，夸大为具有高度恶变风险。”李医生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也就是说，你母亲当时的病情，远没有诊断书上显示的那么危急，甚至……可能根本不需要那么紧急且昂贵的手术。”
街上的车流声、行人的交谈声，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为……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谁会这么做？”
“我调取了当时的记录，发现那份报告送出前，唯一接触过它的外部人员，是陆氏集团的一位高级助理，姓王。他当时以‘关心员工家属健康’为由，来过医院，并且……”李医生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和当时的科室主任有过私下会面。而那位主任，不久前刚刚辞职，举家移民了。”
陆氏集团。王助理。科室主任移民。
这几个信息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碰撞，拼凑出一个让我浑身冰凉的轮廓。
“你的意思是……是陆家……故意夸大我妈妈的病情？”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没有确凿证据，苏小姐。这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推测。”李医生语气凝重，“但我认为你有知情权。这件事背后，恐怕不简单。”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冷得发抖。
原来如此。
原来我妈的病，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所谓的重病，天价的手术费，把我逼到绝境的困境……全都是被人操控的剧本。而编剧，很可能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用施舍的姿态解决了“麻烦”的陆家！
是为了让我走投无路，心甘情愿地签下那份契约吗？为了确保陆景琛的婚姻，能完全掌控在家族手中？
我想起签协议前，陆父那张看似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脸。想起他承诺会“负责”母亲全部医疗费用时的轻描淡写。想起陆景琛最初得知我需要钱时的冷漠，以及后来突然转变态度的“慷慨”……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我冲回店里，脸色想必难看至极，陈伯担忧地问：“小苏，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抓起包就往外跑。我需要静一静，我需要弄清楚这一切！
我没有回陆家，而是直接去了医院。我想看看妈妈，想从她身上找到一丝真实感。病房里，妈妈正在午睡，脸色红润了许多，呼吸平稳。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我的牺牲算什么？我这段时间的痛苦、挣扎、还有对陆景琛那份渐渐萌芽的、可笑的心动，又算什么？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在医院待到傍晚，直到妈妈醒来，陪她说了会儿话，强颜欢笑，不敢让她看出任何端倪。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暗。我没有叫老周来接，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景繁华而冷漠。我走过一家高级餐厅的落地窗前，脚步猛地顿住。
靠窗的位置，坐着陆景琛和他的父亲。陆父正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有的、运筹帷幄的神情。陆景琛微微颔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那一刻，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淹没了我。我几乎要冲进去，质问他们，把李医生的话摔在他们脸上！
但我没有。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
冲进去有什么用？他们会承认吗？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我的指控只会被当成无理取闹，甚至可能给妈妈带来麻烦。
我转身，快步离开，像逃离一个令人窒息的噩梦。
回到陆家别墅，里面灯火通明，却比任何时候都让我感到寒冷。陆景琛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平板电脑。听到我进门，他抬起头，眉头微蹙。
“怎么这么晚？打你电话也没接。”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以为渐渐走进他内心的男人。此刻，他的关切在我眼里充满了虚伪。
“手机静音了，没听到。”我声音平静，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静。
他放下平板，走到我面前，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家里又有什么事？”
“家里没事。”我避开他试图探询的目光，径直走向楼梯，“我累了，先上去休息了。”
“苏瑶。”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在楼梯上，没有回头。
“如果你遇到任何困难，一定要告诉我。”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可靠，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们现在是夫妻，无论什么事，都可以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一起面对你们陆家设下的圈套吗？一起面对我这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婚姻吗？
“真的没事。”我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有点累。”
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快步上楼，关上了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缓缓滑坐在地上。外面隐约传来他上楼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向了书房。
看，这就是我们的“夫妻”。隔着谎言和算计，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
我拿出手机，看着李医生发来的、那个王助理的姓名和模糊的时间节点。证据很少，但指向性太明显了。
我需要更多信息。我需要知道，陆景琛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知情者，还是同样被蒙在鼓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一把刀悬在心头。我知道，一旦开始追寻真相，我们现在这层脆弱的关系，可能瞬间分崩离析。
可是，如果连真实的基石都是虚假的，那这空中楼阁般的温情，又有什么值得留恋？
窗外，夜色浓重。我抱紧膝盖，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未知的深渊，后退一步……则是永无止境的欺骗。
这一夜，注定无眠。真相的碎片像玻璃碴，扎在心上，稍一动弹，就疼得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