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甜蜜日常
病好之后,日子好像悄悄变了样。
医药费的问题解决了,妈妈的手术很顺利,正在康复中。压在心头最大的石头被搬开,我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连带着看陆家的雕梁画栋,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最明显的变化,是陆景琛。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我当成空气。早餐桌上,他会偶尔问起我妈妈的恢复情况。晚上回来,如果看到我客厅的灯还亮着,会驻足片刻,问一句“还没睡?”。
虽然话还是不多,但那种刻意的疏离感淡了。我们之间,好像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我开始去墨缘斋上班。陈伯人很好,店里清静,大部分时间就是打扫一下卫生,给客人泡泡茶,介绍一下画作。赚的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拿着踏实。
陆景琛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干涉。有时候下班晚了,会发现司机的车等在外面。第一次看到时,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巧合。司机老周憨厚地笑笑:“二少爷吩咐的,说这边巷子深,晚上不安全。”
坐进车里,空调温度调得恰到好处。我心里有点暖,又有点乱。
这天晚上,我回到别墅时已经七点多。本以为陆景琛早就吃过了,没想到他居然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几道简单的家常菜。
“还没吃?”我有些意外。
“嗯,刚忙完。”他放下手里的平板,“一起吃吧。”
张妈麻利地给我添了碗筷。饭菜不是平时那种精致的宴席规格,更像是...家里做的。清炒时蔬,番茄鸡蛋,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尝尝看,”陆景琛语气很随意,“新来的厨师做的,看合不合口味。”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味道意外地熟悉,有点像我妈的手艺。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很好吃。”我小声说。
“那就好。”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不再尴尬。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餐厅里只亮着暖黄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饭后,他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打开了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我本来想上楼,脚步却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变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是张妈刚泡好的。
“今天店里忙吗?”他突然开口,视线还停留在电视上。
“还好,下午来了几个美院的学生,聊了很久。”我说起学生们对一幅山水画的见解,语气不自觉轻快起来。
他转过头,很认真地听着。等我说完,才淡淡地说:“那幅画是仿八大山人的,笔法还欠点火候。”
我愣了一下:“你看过那幅画?”
“上次路过,看了一眼。”他端起茶杯,语气依旧平淡。
我心里却微微一动。他路过?是专门去的,还是真的偶然?
电视里开始播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台词诙谐。我看到有趣的地方,忍不住笑了一下。余光瞥见,陆景琛的嘴角似乎也弯了弯。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块。
从那天起,一起吃饭,偶尔在客厅看一会儿电视,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
周末的时候,他甚至问我要不要去看电影。
“电影院?”我惊讶地看着他。实在无法想象陆景琛坐在人群里,捧着爆米花的样子。
“家里影音室效果不错。”他解释了一句,像是在掩饰什么。
影音室确实很棒,超大屏幕,环绕音响。我们看了一部文艺片,讲述两个孤独的人如何在都市里相遇。剧情很慢,光线昏暗。
看到一半,我有点困,头不自觉一点一点。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把我的头按在了一个坚实的肩膀上。雪松的气息包围过来,让我莫名安心。
我没有动,他也没有。我们就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电影结束。
灯光亮起时,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还行,不算太闷。”
我低着头,耳朵有点烫。“嗯,挺好的。”
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他会在我插好一瓶花时,淡淡评价一句“有进步”;会在下雨天发短信提醒我带伞;会在应酬晚归时,让张妈给我留一盏廊灯。
我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有时候对着镜子,会发现自己眉眼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张妈都说:“二少奶奶最近气色真好。”
我知道这样不对。协议只剩下两年多,时间一到,我们就该桥归桥,路归路。这些看似甜蜜的日常,像是偷来的时光,随时可能消失。
可人心是管不住的。我开始期盼每天早上的偶遇,期盼晚上那顿安静的晚餐,期盼他偶尔投来的、带着温度的目光。
陆景琛似乎也一样。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书房里的灯亮得越来越晚。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书房门缝下还透着光,里面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是在工作,还是...只是不想那么早回那个空旷的卧室?
我们像两个在冰面上小心翼翼行走的人,都知道脚下可能随时裂开,却贪恋着这点相互依偎的暖意。
那天下午,我在墨缘斋临摹一幅兰花。陈伯在一旁看着,连连点头:“心静,笔下才有神。小苏,你最近进步很大。”
我看着宣纸上渐渐成形的兰草,突然想到了陆景琛书房里那幅清水镇的画。那份隐藏在冷硬外表下的细腻,和我笔下想要捕捉的神韵,莫名有些相通。
下班时,天色尚早。我突发奇想,去菜市场买了些食材。我想给他做一顿饭,不是陆家厨师的手艺,是普通的,带着烟火气的家常菜。
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张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退了出去。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这一切,才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陆景琛回来时,看到一桌子菜,明显愣住了。
“我...我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我紧张地搓着围裙边。
他没说话,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糖醋排骨。咀嚼的动作很慢,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很好吃。”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是我从未见过的明亮。
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和警告都被我抛到了脑后。我只知道,看到他喜欢我做的菜,我心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又亮又暖。
我们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一样,围着餐桌吃饭。他破例添了半碗饭,还喝了两碗汤。窗外华灯初上,屋里饭菜飘香。
可是,当他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时,我清楚地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片刻的明亮迅速被一层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喜悦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我明白了,他在享受这片刻温馨的同时,也在计算着剩下的日子。
就像我一样。
甜蜜是真的,期限也是真的。这份因契约而起的靠近,到底能持续多久?我们谁都不敢问,谁都不敢想。
收拾碗筷时,我看着水流冲刷着盘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份心动,来得突然,却不知归期。它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我,现在的每一分甜蜜,都可能成为将来割裂心脏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