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艰难前行
董事会召开的前一天，林国栋特意让我去他书房。
“这些是明天要讨论的主要议题，”他把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语气比之前温和许多，“重点看标红的部分，主要是城东地皮的后续开发和集团下半年的投资方向。”
我接过文件，厚度超出预期。抬头看他，他眼下的乌青明显，看来这几天都没睡好。
“爸，您要注意休息。”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语气有些自嘲：“老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林家这艘船太大，一点风浪都马虎不得。”他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明天，跟紧我，多看，多听，少说。除非有把握，不要轻易开口。”
“我明白。”我点头。这是要我当个安静的摆设？还是真正的考验？
回到房间，我翻开那些文件。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报告，涉及金额庞大得惊人。前世的我看到这些恐怕会头晕眼花，但现在，那些数字和条款在我眼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尤其是城东地皮的项目，我隐约记得前世这个项目后期出了不小的纰漏，似乎是环保评估方面被人抓住了把柄，导致林氏损失惨重，还差点让竞争对手趁虚而入。
我仔细翻阅关于地皮的档案，目光最终停留在环境评估报告的签字栏上——负责的子公司经理，姓王，好像是二叔林国梁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而这份报告的数据，看起来完美得有些……过分了。
心里存了疑，但我没有声张。现在无凭无据，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让人以为我是在恶意揣测或搬弄是非。
第二天，我换上了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挽起，化了个淡妆。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沉静、带着几分疏离感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跟着林国栋走进林氏集团大厦顶层会议室时，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好奇、探究、不屑、轻蔑……各种情绪夹杂其中，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过来。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大多是头发花白、气场沉稳的中年男人，也有几位干练的女高管。二叔林国梁坐在左侧首位，看到我，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姑姑林静坐在他对面，倒是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林国栋在主位坐下，示意我坐在他右手边预留的位置。这个座位，以往通常是苏瑶的。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会议开始，流程化的汇报和讨论。我依言沉默着，快速翻阅手边的资料，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人的发言，观察着他们的神态和彼此间细微的互动。
话题终于转到了城东地皮。
负责项目的王经理起身做汇报，唾沫横飞地描绘着项目前景和预期收益，将那份完美无缺的环境评估报告重点展示。
“基于这份权威报告，项目完全可以如期推进，预计明年中期就能开始预售……”他语气亢奋。
几位董事听得频频点头，显然对预期的回报很满意。
林国栋也微微颔首，正要开口。
“王经理，”我忽然出声，声音不大，但在略显沉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抱歉打断一下。关于这份环境评估报告，我有个小疑问。”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带着惊讶和不解。王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林国梁皱起了眉头。林国栋侧目看我，眼神示意我谨慎。
我拿起报告副本，翻到数据页：“报告显示地块周边土壤及地下水各项指标完全符合最高标准。但我查过近五年该区域的气象和地质资料，这片地毗邻的老工业区多年前曾有过化学品泄漏记录，虽然范围不大，但根据地下水流向和土壤渗透性模型分析，污染物有缓慢迁移的可能。我们的检测点布置，似乎完全避开了可能的风险路径？”
我顿了顿，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王经理：“是检测方案刻意规避，还是……评估过程中，忽略了这种潜在风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经理额头冒汗，强笑道：“大小姐可能不了解情况，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而且范围很小，我们的评估是非常全面和严格的……”
“全面到可以忽略已知的潜在污染源迁移风险？”我语气平静，却步步紧逼，“或者说，这份‘完美’的报告，只是为了确保项目能‘顺利’通过审批？”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国梁猛地出声，脸色难看，“悦悦，你还年轻，不懂生意场上的事，不要胡说八道！王经理是专业人士，他的报告怎么可能有问题！”
“二叔，”我转向他，眼神毫不退缩，“正是因为我年轻，可能才更怕冒进。林氏的项目，不应该建立在任何可能的风险之上，尤其是这种一旦曝光就会导致项目停滞、声誉受损的重大隐患。我认为，有必要聘请第三方机构，重新进行一次完全独立的、无指向性的环境评估。这点成本，比起项目后期可能面临的巨额损失和诉讼，微不足道。”
我说完，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国栋深深地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重新将我剖开看一遍。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悦悦的建议，值得重视。王经理，你的报告和数据，需要重新复核。项目暂缓，等新的评估结果出来再说。”
王经理面如死灰，几乎站立不稳。林国梁的脸色更是黑得像锅底。
散会后，几位之前沉默的董事经过我身边时，目光里多了些别样的意味，不再是单纯的轻视。
林国栋走在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复杂。
我知道，我赌对了。
这一步，走得惊险，却成功地让所有人看到了我的价值——并非只是一个沉浸在家族恩怨里的花瓶千金。
但我也清楚，我动了某些人的蛋糕。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艰难。
回到办公室，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信息。
来自顾景舟。
“董事会上的发言，很精彩。但小心，你踩到尾巴了。”
我看着屏幕，微微勾起唇角。
我知道。
我等的就是他们忍不住露出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