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小城画室的坚守

雨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在画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瑶握着画笔，仔细勾勒着画布上巷口的槐树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还有窗外飘来的淡淡桂花香。

画室不大，原是父亲的书房改造的。靠墙立着几个画架，地上散落着颜料罐，墙面上钉满了她的素描稿。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两个小孩手拉手站在槐树下，正是十年前她答应要送给林羽的那幅。

“瑶瑶，吃午饭了。”母亲轻轻推开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进来。

苏瑶放下画笔，接过碗时才感觉到手腕的酸麻。她总是这样，一画起来就忘了时间。

“又在画那幅画啊？”母亲看了眼画架，“都画了这么多年了，还不舍得完成？”

苏瑶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馄饨，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再画完吧。”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这些年，女儿守着这个画室，就像守着那个十年之约。她悄悄带上门出去，留下苏瑶一个人对着画布出神。

下午两点，画室的门铃响了。晓妍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裙摆还沾着雨水。

“快快快，给我看看你参赛的那幅画！”她一进门就嚷嚷，“听说省美展的评委明天要来选作品？”

苏瑶从画架后抬起头，指了指靠墙的画板：“在那儿呢。”

晓妍掀开盖布，忍不住“哇”了一声。画上是雨后的柳絮巷，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屋檐滴着雨珠，一个穿校服的背影正撑着伞走向巷子深处。

“你这光影处理得太绝了！”晓妍凑近细看，“连水洼里的倒影都这么清晰。不过……这个背影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苏瑶低下头调颜料，耳根微微发红：“随便画的。”

晓妍了然一笑，不再追问。她认识苏瑶二十年，当然记得那个夏天总在巷子里疯跑的男孩。

“说正事，”晓妍拖了把椅子坐下，“文化馆要办个青年画展，馆长点名要你的作品。这次可是好机会，说不定能被省城的画廊看中。”

苏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再说吧。下午还要给孩子们上课呢。”

三点钟，画室热闹起来。七八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涌进来，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已经上初中了。他们都是小城里的孩子，有的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有的是本地商户的孩子，放学后来这里学画。

“苏老师你看！”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画纸，“我画了我们家超市！”

苏瑶接过画，摸摸她的头：“画得真好。下次老师教你怎么画货架上的商品，好不好？”

小女孩开心地点头，跑回座位时不小心碰倒了水杯。苏瑶赶紧拿来抹布，蹲下身擦地。水渍映出窗外的天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男孩这样笨拙地安慰过紧张的她。

下课铃响时，已是傍晚。送走最后一个孩子，苏瑶独自收拾着画具。彩笔散落一地，画纸上涂满了稚嫩的图案。她仔细地把每张画抚平，分类放好。

窗外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她探头望去，见邮递员老张正在门口招手。

“苏老师，有你的信！”老张从邮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省美院寄来的，看样子是录取通知书啊！”

苏瑶擦擦手接过信封，指尖有些发颤。拆开一看，果然是研修班的录取通知。她考了三年，今年终于通过了。

“好事啊！”老张笑道，“咱们小城也要出个大画家了！”

苏瑶道了谢，拿着通知书回到画室。夕阳西斜，正好照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画中的槐树郁郁葱葱，两个小孩的手还差最后几笔就能牵在一起。

她把通知书放在画架旁，继续调色。画笔蘸满颜料，却迟迟落不下去。

电话铃突然响起，是晓妍。

“收到通知了吗？”晓妍的声音透着兴奋，“我就说你一定能考上！什么时候去省城？我帮你联系住处……”

苏望着画架上那幅画，轻声打断：“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是晓妍的提高的音量：“你说什么？这可是你等了三年的机会！”

“画室的孩子没人带，”苏瑶走到窗边，望着熟悉的巷子，“小雯奶奶腿脚不好，没法接送；小超的妈妈刚找到工作，不能请假；还有小雅……”

“可这是你的梦想啊！”晓妍急了，“你不能总是为别人着想！”

苏瑶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画着：“这也是我的梦想。”

挂掉电话后，画室重归寂静。她拿起画笔，继续完成那幅画。最后一笔落在两个小孩牵着的手上，颜色鲜亮得像是要跳出画布。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苏瑶收拾好画具，锁上门，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回家。路过林羽家老宅时，她停下脚步。杂货店还开着，现在是他的远房表哥在经营。

“瑶瑶回来啦？”表哥探出头招呼，“刚蒸了桂花糕，拿点去吃？”

她道谢接过，热气腾腾的糕点用油纸包着，温暖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这就是她舍不得离开的小城，每个人都知道她爱吃甜食。

回到家，父亲正在书房裱画，母亲在厨房熬银耳羹。见她回来，母亲盛了一碗递过来：“听说美院录取了？”

苏瑶点点头，小口喝着羹汤。

“怎么想的？”父亲头也不抬地问，手上动作不停。

“不去了。”苏瑶说，“我在小城也能画画。”

父母对视一眼，没再劝说。他们知道女儿的心思，就像知道每年槐花开时，她总会去巷口站上一会儿。

夜里下起小雨，苏瑶躺在床上听雨打屋檐的声音。枕头底下压着那个装玻璃珠的铁盒，她取出一颗对着台灯照了照，琉璃似的质感在灯光下流转。

手机突然亮起，是一条高中群发的校友聚会通知。地点就在小城，时间定在下周末。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十年前约定的日子，快要到了。

雨声渐密，敲打着这个她从未离开的小城。苏瑶闭上眼，想起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男孩信誓旦旦地说：“十年后我一定回来找你。”

明天该去巷口看看了，她想。槐花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