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繁华都市的漂泊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林羽把脸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高楼林立的陌生城市。阳光被玻璃幕墙反射得刺眼,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碌的神情。这就是父亲说的“大城市”,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新家在一个老式居民楼里,面积比小城的房子小很多。林羽的房间朝北,终年不见阳光,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他把从老家带来的几件宝贝摆在书桌上:苏瑶送的那张画、装弹珠的空铁盒,还有那只纸折的小青蛙。
开学第一天,林羽就感受到了差距。新学校的同学都会说流利的英语,会玩他没见过的电子游戏,会讨论他没听过的乐队。他那带着江南口音的普通话,成了同学们取笑的对象。
“喂,乡下人,这道题你会做吗?”数学课上,旁边的男生故意推他胳膊。
林羽看着复杂的方程式,摇了摇头。在小城总是考第一的他,第一次感到挫败。
放学后,他一个人沿着陌生的街道走回家。路过一家相机店时,他停住了脚步。橱窗里摆着一台黑色单反相机,标签上的价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他攒十年零花钱也买不起的数字。
“喜欢摄影?”店老板走出来,是个和蔼的中年人。
林羽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看看。”
老板笑了笑:“进来坐坐?我给你讲讲。”
那天下午,林羽在相机店里待了两个小时。老板教他认识各种镜头,给他看获奖的摄影作品。临走时,还借给他一本入门教材。
“有兴趣随时来,”老板说,“我这儿缺个帮忙看店的伙计。”
从那天起,林羽每天放学都去相机店。他学着擦镜头、整理相册,偶尔用店里的旧相机练习拍照。第一个月,老板给了他三百块钱工资。他攥着那些钞票,手都在抖。
大城市的生活节奏很快。父母忙着打理新开的杂货店,经常忙到深夜。林羽学会了自己做饭、洗衣服,学会了一个人去医院挂号看病。有时候夜里醒来,听到高架桥上车辆驶过的声音,他会想起小城安静的巷子,想起槐花飘香的夏天。
初中毕业那年,林羽用攒了三年的工资,买下了那台二手单反。相机很旧,快门声咔嗒咔嗒响,但他当成宝贝一样。
高中课业繁重,他依然坚持每周去相机店帮忙。老板成了他的启蒙老师,带他去公园拍日出,去老街拍人文纪实。镜头下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每一道光影都有故事。
高考前一个月,父母找他谈话。
“小羽,读个师范吧,”父亲说,“将来当老师,稳定。”
母亲在一旁附和:“或者学会计也好,好找工作。”
林羽低头摩挲着相机外壳,良久才开口:“我想学摄影。”
房间里一阵沉默。最后父亲叹了口气:“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那晚林羽失眠了。他爬起来,拿出苏瑶那幅画。画上的两个小人还在笑,巷子口的槐树依然枝繁叶茂。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约定,想起苏瑶说“你要当摄影师”时亮晶晶的眼睛。
高考志愿表上,他填了一所艺术学院的摄影专业。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父母看着学费单直发愁。
大学四年,林羽打过无数份工。在餐厅端过盘子,在商场发过传单,给影楼当过助理。最困难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用馒头就着免费汤填肚子。
但他从没放弃拍照。同学聚会时,他在街边拍流浪歌手;凌晨四点,他爬上天台拍城市苏醒;下雨天,他蹲在地铁口拍匆匆行人。相机成了他最忠实的朋友,记录着这个城市的喜怒哀乐。
毕业后,林羽和几个同学合租了一套公寓。白天在广告公司当摄影助理,晚上接私活拍淘宝商品。日子比上学时更忙,收入却不见涨。
有次拍婚礼,新人要求修片到凌晨三点。回程的打车费要八十块,他舍不得,硬是走了五公里路。到家时天都快亮了,合租的室友还在打游戏。
“又加班?”室友头也不回地问。
林羽嗯了一声,泡了碗方便面。热水冲下去的那一刻,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和苏瑶坐在槐树下分一根老冰棍的下午。
第二天感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他不敢请假,因为全勤奖有五百块。扛着相机和三脚架在地铁上挤了一小时,到拍摄现场时浑身都在抖。
客户是个网红博主,对灯光角度百般挑剔。林羽调整架设时手一滑,价值两万的镜头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空气瞬间凝固。网红尖叫起来:“你怎么搞的!这组照片今天必须发!”
林羽蹲下身,一片片捡起镜头碎片。指甲扎进肉里,渗出血珠,但他感觉不到疼。赔偿金额相当于他三个月工资,还不算误工费。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城市的霓虹灯明明灭灭,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拿出手机,翻到苏瑶的号码——那是三年前从小城同学那里要来的,却从来没有拨通过。
光标在拨号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打开相机,看今天早上拍的一张照片:晨光中的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街道,身后是刚刚苏醒的城市。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坚持留在这里。这个冷漠又热情的城市,给了他太多难堪,也给了他太多感动。每一次快门的按下,都是他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路灯忽然亮起来,照亮他疲惫的脸。林羽收起相机,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维修店打电话:“请问补一个镜头多少钱?”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烤红薯的香气。他想起相机店老板说过的话:“好的摄影师,不是拍得多美,而是拍得多真。”
路还长着呢。他对自己说,然后踏上了末班地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