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真相渐显
婉兮的得宠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吹皱了后宫本就不太平静的池水。皇帝似乎被她的新鲜劲儿完全吸引了去,连着大半个月都宿在她所居的储秀宫,赏赐更是流水般送入,其风头之盛,竟一时压过了所有旧人,连皇后那里都显得有些冷清。
长春宫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份寒意。皇帝来的次数明显少了,即便来了,也多是为了看看宸儿,逗弄片刻便离开,与我说话时,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深知,这并非全因婉兮,更是因我手中日渐积累的、关于她的一些零碎线索,让我在面对他时,心底总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无法全然放松。
翠儿私下里急得不行,言语间对那婉兮颇多怨怼:“娘娘,您就真由着她这般嚣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狐媚子!”
我放下手中正在为宸儿缝制的小衣,看了她一眼:“慌什么?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她越是得宠,破绽露得才会越快。”
那些零碎的线索,正被我一点点拼凑起来。
小路子冒险递出来的、皇帝废弃的诗稿碎片上,曾出现过一句没头没脑的“南苑旧柳”;御膳房的小太监抱怨过,婉兮小主对一道名叫“玉露团”的江南点心格外偏爱,甚至能指出做法上的细微偏差,而那点心,据说是前朝宫中的秘方;浣衣局一个老嬷嬷无意中提起,婉兮姑娘的里衣用料和针脚,不像现今宫中的样式,倒像是几十年前的旧物……
所有这些,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前朝。
我让翠儿动用一切能用的关系,重点打听两方面:一是婉兮入宫前的确切来历,二是宫中那些侍奉过前朝的老太监老宫人的消息,尤其是关于“南苑”和“玉露团”。
等待的日子煎熬而漫长。婉兮依旧圣宠不衰,甚至开始伴随皇帝出席一些小型宫宴,谈吐不凡,举止优雅,引得众人侧目。皇后似乎也按捺不住,几次在请安时出言试探,却都被婉兮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反而更显得皇后急躁。
这天夜里,长春宫偏殿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内,烛火摇曳。一个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的老太监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他是翠儿费尽周折,通过七八道关系才从北五所养老太监居处悄悄“请”来的。
“奴才……奴才给瑾嫔娘娘请安……”老人声音嘶哑,带着长年不开口的滞涩。
“公公请起,看座。”我让翠儿给他搬了个小杌子,“深夜请公公前来,实是有一事请教,叨扰公公了。”
老太监连称不敢,半个屁股挨着杌子坐下,浑浊的眼睛低垂着,不敢直视。
我斟酌着开口:“听闻公公曾在南苑当差?”
老人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是……是些旧年的事了,蒙主子恩典,让奴才在南苑看过几年园子……”
“那公公可曾听说过,‘玉露团’这道点心?”
老太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惊骇,虽然瞬间又压抑下去,但那反应已说明一切。他嘴唇哆嗦着:“娘……娘娘怎会问起这个?这……这是犯忌讳的……”
“公公不必害怕,”我放缓语气,“本宫只是偶然听闻,心中好奇。你只管说你知道的,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更不会牵连于你。”我示意翠儿,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入老人手中。
银子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镇定了一些。他攥紧银子,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噼啪了一声,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
“回娘娘……‘玉露团’……是……是前朝末帝最宠爱的云贵妃……最爱的一道点心。据说做法繁复,秘方只有云贵妃的小厨房和南苑的御厨掌握……前朝覆灭后,就……就再没人会做了……”
云贵妃!那个传说中艳绝天下、却在前朝覆灭时于宫中自焚而亡的宠妃!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那南苑旧柳呢?”
老太监脸上露出追忆和恐惧交织的神色:“南苑……前朝时是皇家禁苑,云贵妃最爱去那里泛舟……岸边有一排垂柳,据说末帝曾与贵妃在柳下盟誓……后来……后来就都烧了,没了……”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猛地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婉兮对前朝秘点如此熟悉,提及南苑旧事,衣着习惯带着旧朝痕迹……她绝非普通的江南孤女!
一个大胆到令人窒息的猜测浮上心头——她要么是前朝悉心培养、送入宫中意图复辟的棋子,要么……她根本就是与前朝皇室有极深渊源的遗孤!
无论哪种,其目的都足以诛灭九族!
老太监说完,已是汗出如浆,瘫软在地,不住磕头:“娘娘……奴才就知道这些了……求娘娘饶命……”
我让翠儿赶紧将他扶起,又额外赏了些银钱,再三保证会护他周全,才让人悄悄将他送回去。
耳房内只剩下我和翠儿,烛火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随着火焰跳动。
翠儿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娘娘……她……她竟然是……”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胸口起伏,手心冰凉。
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可怕。婉兮不是争宠的妃嫔,她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指皇帝的心脏,指向这刚刚稳定不久的江山!
此事太大,太大了我一个人根本扛不住。必须立刻告诉皇帝!
但……如何说?空口无凭,仅凭一个老太监的证词和一个猜测?皇帝正沉迷于婉兮的温柔乡,会信我吗?若他不信,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不说……婉兮每在皇帝身边多待一刻,危险就多一分!她那般心思缜密,所图必定极大!
我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不能再犹豫了。
“翠儿,”我声音低沉而决绝,“明日一早,你想办法递话给高公公,就说本宫有极其要紧的事,关乎社稷安危,需即刻面见皇上密奏。”
“娘娘!”翠儿惊惶地看着我。
“快去!”我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一定要避开所有耳目,尤其是储秀宫那边的!”
翠儿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我独自站在冰冷的耳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颗心仿佛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揭破此事,或许是自寻死路。
但若隐瞒不报,则是将这王朝、将宸儿的未来置于炭火之上。
我没有选择。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