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婉兮入宫

夏末的风带着最后的燥热拂过宫墙，蝉鸣声嘶力竭，仿佛预感到生命的尾声。长春宫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我心头隐隐的不安。

宸儿已能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咿咿呀呀地喊着“娘”，每一声都让我心头发软。我正拿着一个布老虎逗他，翠儿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娘娘，”她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宫里都在传，皇上昨儿个在御花园遇到一位女子，据说是……前朝大臣顾家的远亲，姓婉，单名一个兮字。皇上与她谈论诗词，竟足足聊了一个时辰，当晚就下旨，封了才人，赐居秋水阁。”

我逗弄宸儿的手微微一顿。秋水阁虽不算顶尖的宫室，但临水而建，清雅别致，距离皇帝的乾清宫也不远。一入宫便得此待遇，绝非寻常。

“可知那女子底细？”我将布老虎递给乳母，示意她带宸儿去歇午觉。

翠儿摇头：“打听得不多。只听说容貌极是出众，气质清冷，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顾家早在先帝时就败落了，如今突然冒出个远亲，实在蹊跷。更奇怪的是，内务府那边一点风声都没透，人是直接由高公公领着安置的。”

高公公亲自安置？我的心沉了沉。皇帝此举，透着不寻常的慎重。

次日坤宁宫请安，果然见到了这位新来的婉才人。

她穿着一身月白绣淡紫藤花的襦裙，身姿窈窕，婷婷袅袅地走进来，在一众锦绣辉煌的妃嫔中，素净得扎眼。待她抬起头行礼问安，连见惯了美人的皇后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她的美并非艳光四射，而是一种清冷剔透的韵致，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瓣天然带着一抹淡淡的绯色。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沉静如水，面对满屋位份远高于她的妃嫔，不见丝毫怯懦惶恐，行礼间姿态优雅流畅，仿佛天生就该在这金碧辉煌之中。

“臣妾婉兮，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皇后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婉才人请起。既入了宫，往后便是姐妹，需得谨守宫规，尽心伺候皇上。”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婉兮起身，垂首立于末位，姿态恭顺，却无端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请安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我刻意放缓脚步，与良妃、淑妃同行。良妃摇着团扇，嗤笑一声：“瞧着倒是个冰山美人儿的模样，也不知能得几时新鲜。”

淑妃性子温和，只轻声道：“瞧着确是不俗。”

我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婉兮正独自一人走在宫道旁的古柳下，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份遗世独立的孤高感，与这喧嚣宫廷格格不入。

此后几日，皇帝接连召幸婉兮。赏赐如流水般送入秋水阁，甚至还有一方前朝古琴“焦尾”，据说是皇帝私库里的爱物。圣眷之浓，一时无两。

宫中之人都道皇帝迷上了这位新来的冰美人。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皇帝并非沉溺美色之人，即便一时新鲜，也断不会如此高调急切。这婉兮的出现，太过突然，也太过……恰到好处。

我让翠儿和小路子加紧打探，尤其留意顾家旧事和婉兮入宫前的踪迹。然而，所有线索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干净得令人疑窦丛生。只知道她自称父母双亡，依傍顾家远亲长大，如今顾家无人，她便来京投奔，机缘巧合入了宫。

这说辞，太过完美，也太过单薄。

这日午后，我正哄着宸儿午睡，小路子终于带回一点有用的消息。他通过一个在宫外采买的旧相识，辗转打听到一点模糊的信息——顾家败落前，似乎与前朝一些心怀怨望的旧臣过从甚密，而其中一位，据说在南边还有些不成气候的势力。

前朝旧臣……南边……

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脑海，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若这婉兮，并非简单的孤女，而是带着目的入宫的呢？皇帝子嗣单薄，目前只有体弱的三皇子和我健康的宸儿。若此时出现一个才貌双全、又能牢牢抓住圣心的女子，再诞下皇子……其背后的势力，岂非有机会东山再起？

我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

“娘娘，您怎么了？”翠儿见我脸色不对，忙问道。

“没什么，”我稳了稳心神，“小路子，继续查，但务必更小心。尤其是顾家从前的人际往来，以及……南方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我必须知道，这突然出现的婉兮，究竟是帝王一时兴起的点缀，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风暴前奏。

窗外，不知何时阴了天，闷雷滚过天际。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