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新的威胁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宸儿一天天长大，已能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最爱咿咿呀呀地朝着我伸手要抱。长春宫的宫务我也逐渐上手，虽不敢说铁板一块，但至少关键位置都安插了可信之人。皇帝每月总会来上几次，看看孩子，偶尔也留宿，态度温和却依旧透着帝王的疏离与权衡。

我几乎要以为，经历了丽嫔倒台、生产惊魂、皇后数次打压后，这后宫能暂时容下我们母子喘息片刻。

然而，我忘了，在这深宫里，平静永远是最危险的假象。

这日午后，我正拿着个布老虎逗弄榻上的宸儿，他咯咯笑着，小手胡乱挥舞着想要抓住。翠儿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怪异，屏退了左右，才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娘娘，奴婢方才去内务府领月例，听到个新鲜事儿。”

“哦？什么新鲜事儿能让咱们翠儿姑娘这般模样？”我漫不经心地问道，注意力还在儿子身上。

“说是……江南织造进献了一批秀女，今日刚入宫。其中有一位，格外不同。”翠儿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听说马车直接驶到了乾清宫侧门，是高公公亲自领着人进去的。守门的侍卫说，那女子蒙着面纱，看不清全貌，但走路的仪态风华……不像寻常闺秀，倒像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

我的心微微一动，但并未太在意。皇帝纳新人再正常不过，每年都有各地进献的美人，大多封个答应、常在，掀不起什么风浪。

“皇上正值盛年，纳几个新人有什么稀奇。”我继续逗着宸儿，淡淡道，“留意着便是，不必大惊小怪。”

翠儿却摇摇头：“娘娘，这次好像不一样。那女子并未依例先去拜见皇后娘娘，也未安置在储秀宫，而是直接被皇上安排住进了离乾清宫不远的‘汀兰水榭’。那地方，可是皇上夏日偶尔会去读书休憩的别所，从未赐给过后妃居住！”

我的手顿住了。汀兰水榭？那是紧挨着御花园湖心的一处精致轩馆，环境清幽，景致极佳，确实更像是皇帝私人的书房别院而非妃嫔宫殿。直接将一个刚入宫的女子安置在那里，这恩遇确实非同一般。

“可知那女子叫什么？何方人士？”我问道，心中那根警惕的弦被拨动了。

“只知道姓柳，名婉兮。其他的……内务府的人也说不清楚，只说是江南织造精心寻访来的，身世似乎有些神秘。”翠儿蹙着眉，“奴婢觉得蹊跷，让小路子再去打听了，可乾清宫那边口风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

柳婉兮。婉兮翩兮，婉如清扬。光是名字，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清雅。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传声，是高公公带着赏赐来了。依旧是些绸缎首饰，但其中混着一匹罕见的“雨过天青”软烟罗，色泽清透雅致，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华。

高公公笑容可掬：“皇上说了，这料子清爽，适合夏日给瑾嫔娘娘和二皇子做几件衣裳。”

我谢了恩，状似无意地笑问：“皇上近日可好？批阅奏折想必依旧辛劳。”

高公公躬身道：“皇上龙体安康，劳娘娘挂心。只是近日边境军务繁杂，皇上常在御书房忙到深夜。”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皇上得了一幅前朝古画，正在鉴赏，兴致颇高。”

前朝古画？我心中疑窦更生。皇帝虽通文墨，却并非痴迷书画之人，何事能让他有如此闲情雅致？

送走高公公，我让翠儿将那匹软烟罗单独收起。这料子美则美矣，却过于清冷柔弱，并非我平日喜爱的风格，也不太适合孩童。皇帝突然赏这个，倒像是……像是某种被其他事情影响了心绪后随手一指的赏赐。

接下来几天，关于那位柳婉兮的传闻渐渐在后宫悄然流传。有人说她琴技超绝，一夜皇上途经水榭，被其中流出的琴声吸引，当即召见，相谈至天明。有人说她书画双绝，尤其仿得一手前朝名家笔意，几可乱真。更有人说她性情孤高，不喜与人交往，连皇后派人去探视，都只得了不冷不淡的几句回应。

皇帝去汀兰水榭的次数明显增多了。虽然依旧会来长春宫看宸儿，但停留的时间短了，有时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一种无形的、全新的压力开始悄然弥漫。皇后那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近日竟罕见地没有再来找长春宫的麻烦。

这日晚间，我哄睡了宸儿，独自站在窗前。月色如水，倾泻在庭院中，将那株石榴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柳婉兮……

她就像一颗突然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后宫维持许久的、脆弱的平衡。她的神秘，她的特立独行，她所获得的非常规的恩宠，都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我轻轻抚摸着窗棂，指尖冰凉。

解决了丽嫔，稳住了皇后，却没想到，新的威胁会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现。

这个柳婉兮，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的到来，又会将这潭深水，搅动成何等模样？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安稳的日子，又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