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把柄在手
冷宫的日子依旧清苦,但有了目标,时间便不再是难熬的折磨。那日雨中听到的零碎话语,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发了芽。
我让翠儿想办法,用之前皇帝赏赐的一对不起眼的银簪子,打点了那个常来送柴火的小太监。不求他做什么冒险的事,只求他下次再听到有关丽嫔宫里或那个皇庄的闲话,能多留个心,顺便告诉我们。
小太监起初吓得脸都白了,但在银簪和翠儿几句“只是好奇”、“绝不会连累公公”的软语央求下,终究还是犹犹豫豫地收了。在这宫里,底层的人有底层的生存法则,一点微末的好处,有时就能撬开一条缝隙。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我和赵女史、钱美人依旧每日做着杂活,伺候着浑浑噩噩的太妃们。但我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多了起来,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滋生。我们都在等,等一个或许能改变命运的可能。
又过了几日,小太监再来送柴时,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塞给翠儿一个小纸团。翠儿心脏怦怦跳,强作镇定地接过,藏进袖子里。
入夜,油灯如豆。我展开那皱巴巴的小纸团,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庄头张,常夜入李侍郎别院后门。”
李侍郎?兵部侍郎,丽嫔的父亲!
我的心猛地一跳。皇庄的管事深夜频繁出入兵部侍郎的私宅?这绝非正常的庄田事务往来。结合之前听到的“会见大人物”,一个清晰的链条逐渐浮现——丽嫔的娘家,很可能借皇庄的掩护,在暗中进行一些不可告人的勾当,或许是结党营私,或许是更严重的……
证据,我需要更确实的证据。光凭一个小太监的耳闻和猜测,根本不足以动摇皇帝对丽嫔及其家族的信任,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把自己彻底葬送。
“姐姐,这……够吗?”赵女史凑过来,看着那寥寥数字,声音因紧张而发干。
“不够。”我摇摇头,将纸团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但这指明了一个方向。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
钱美人眼神一亮,压低声音:“我在浣衣局有个旧相识,或许……能知道些李侍郎府上送洗衣物之类的琐碎信息?”虽未必有用,但也是一条路。
“小心些,千万别勉强。”我叮嘱道。任何打探都必须以安全为前提。
机会却比我们想象的来得更快。几天后,那位管事的冷宫嬷嬷生病,咳得厉害。我让翠儿将我们省下的一点冰糖炖了梨水送过去。嬷嬷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晌,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自那以后,她对我们的态度缓和了些许。一日,她似是随口提起,冷宫西角门那边挨着宫墙的巷子,夜里有时不太平,让我们少去那边晃悠。
我心里一动。西角门那边几乎废弃,宫墙外似乎就是一些官员宅邸的后巷区域……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成形。
当夜,月黑风高。我借口睡不着,拉着翠儿在冷宫靠近西角门的院落里“散步”。寒风刺骨,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呜咽的风声。
我们躲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假山石后,屏息凝神。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就在翠儿快要冻僵,以为不会有什么的时候,宫墙外隐约传来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细微声响,以及极低的交谈声。
“……下次……账册……务必隐秘……”
“……大人放心……从角门……无人察觉……”
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顺着风飘进来,模糊不清,但“账册”、“角门”这几个字,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耳边。
他们竟然利用紧挨冷宫的、几乎无人看守的废弃宫墙角门传递东西!真是胆大包天!
我死死捂住翠儿的嘴,防止她惊叫出声。直到墙外的声音和车轮声彻底远去,我们才腿软地跌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娘……娘娘……”翠儿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全了。
“听到了吗?翠儿。”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账册……他们通过这里传递账册!”
这绝非普通的田庄账目。什么样的账目需要如此鬼鬼祟祟,深夜通过皇宫废弃角落传递?
这,就是我要的证据!或者说,是能引起皇帝疑心的引子!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夜夜都去蹲守,但那边再无动静。显然,那只是一种非常规的、极其谨慎的联系途径,并非固定路线。
但已经够了。我不需要抓到现行,我只需要将这个消息,以最合适的方式,递到皇帝面前。
如何递,是个问题。我不能自己出面,那无异于引火烧身。皇帝多疑,直接匿名告发也未必能取信于人。
我想起了皇帝身边那个看似低调的首领太监,高公公。上次侍寝后,他曾代表皇帝来送赏赐,言语间似乎对皇后和丽嫔一系的跋扈略有微词,虽极其隐晦,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情绪。或许,他并非铁板一块。
我让翠儿找出皇帝赏赐的一支成色极好的老参,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然后,我写了一封极其简短的信,没有署名,只说“惊闻西角宫墙外夜半常有异响,似有车马私传物件,恐污宫闱清净,望彻查。”
我将信叠好,塞入参包之中。
次日,我求见了那位生病的嬷嬷,将老参递给她:“嬷嬷,这参我年轻用不上,您咳疾未愈,拿去补补身子吧。只是……能否麻烦嬷嬷,托个可靠的旧相识,将这参送给御前的高公公?就说……是冷宫罪妇一点心意,谢他上次周全赏赐之事。”我塞给她一点碎银。
嬷嬷看着那参,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她久居深宫,岂能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
最终,她叹了口气,接过了参包:“老奴只负责送到,其他的一概不知。”
“足够了,谢嬷嬷。”我深深一福。
东西送出去了。我的心悬在了半空。这是一场赌博。赌高公公会不会查,会不会报给皇帝,赌皇帝的多疑是否会压过对丽嫔家族的信任。
等待的三天,仿佛三年那般漫长。
第三天下午,冷宫突然来了几个面生的御前侍卫,直接封锁了西角门附近区域,进行了无声但彻底的搜查。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阵势已说明一切。
当晚,消息传来:丽嫔被皇上申斥,禁足宫中思过。其父李侍郎被皇上在御书房严词问责,虽未明确罪名,但圣心不悦已是明晃晃的事实。
冷宫里,我和赵女史、钱美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都能感受到彼此激动的心跳和手心的冷汗。
成功了!皇帝起了疑心!哪怕没有实证,但这根刺,已经扎了下去。
又过了两日,敬事房的太监带着笑意来了冷宫。
“苏才人,皇上口谕,您静心思过已有成效。特旨赦免,即日起迁回揽月阁。皇上还说了,您受委屈了,晋您为贵人。”
宣旨的声音在破败的庭院里回荡,那几个麻木的宫女都惊得抬起了头。
翠儿喜极而泣。赵女史和钱美人看着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跪下谢恩,表情恭顺平静,心中却波澜万丈。
我终于,走出了这冰冷的囚笼。
而且,是以贵人的身份。
回揽月阁的路上,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我知道,前方的路绝不会因此变得平坦。丽嫔只是失宠,并未倒台。皇后依然稳坐中宫。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惊慌失措的穿越者了。
我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心却滚烫。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