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冷宫谋划
冷宫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朱漆剥落,廊柱腐朽,院子里杂草丛生,荒凉得几乎看不出这是皇宫的一部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间或夹杂着一丝药味和难以言喻的、属于衰败和绝望的气息。
几个穿着灰扑扑旧衣的宫女面无表情地扫着永远扫不干净的落叶,见到我和翠儿进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头去,仿佛对任何新来的“主子”都已麻木。
一个管事的嬷嬷倒是迎了上来,态度算不上恭敬,却也守着一丝表面的规矩。她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苏才人,西边那间厢房还空着,已经打扫过了。每日需去后殿伺候几位太妃洗漱用膳,其他的……您自便。”她语气平淡,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大约在估摸我这个昨日刚承宠今日就被罚来的“贵人”,还有没有翻身的可能。
“有劳嬷嬷。”我点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试图摆什么主子的架子。在这里,那是最可笑也最无用东西。
翠儿眼圈红红的,强忍着没哭出来,手脚麻利地将我们带来的简单行李归置好。所谓的“打扫过”的房间,也不过是勉强能住人而已,家具老旧,床板硬得硌人,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钻。
安置下来后,我便在嬷嬷的引领下去后殿拜见几位太妃。
她们是前朝遗留的妃嫔,有的疯疯癫癫,抱着个破枕头当孩子哼歌;有的终日枯坐,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也有那么一两个神志尚且清醒的,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这里是被时光和权力彻底遗忘的角落。曾经的荣宠、争斗、悲欢,都化作了此刻的死寂和腐朽。巨大的压抑感扑面而来,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最初的几天,我和翠儿按照要求,每日做着伺候人的活计。给太妃们喂饭、擦洗、整理她们根本不在意是否整洁的房间。工作并不繁重,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才是最磨人的。
翠儿私下里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既委屈又不平。我却渐渐冷静下来。
这里固然艰苦,但至少,暂时离开了皇后和丽嫔的直接视线。那些明枪暗箭,似乎也随着冷宫的破败大门而被隔离开了少许。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且,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些“同类”。
除了那些精神已然不正常的太妃,冷宫里还住着两三个同样因各种原因失宠被弃的低阶妃嫔。她们年纪都不大,有的沉默寡言,有的则还残存着一丝不甘。
一次午后,我在井边打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宫装的女子主动走过来帮我。她自称姓赵,原是御书房的女史,因不小心污了一本奏折而被重罚,贬至此地。
“才人姐姐何必亲自做这些粗活。”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书卷气。
“入乡随俗罢了。”我笑了笑。几次接触下来,我发现赵女史心思细腻,虽身处困境,却仍保持着观察和思考的习惯。
还有一位姓钱的美人,是因为冲撞了当时正得宠的丽嫔而被寻了个错处扔进来的,性子比赵女史泼辣些,提起丽嫔和皇后,眼里便忍不住迸出恨意。
共同的处境让我们很快熟悉起来。夜深人静时,我们有时会聚在我的小屋里,分享一点偷偷藏起来的、少得可怜的茶点,低声交换着各自知道的信息。
“皇后表面贤德,实则最是容不得人。但凡有谁可能分薄一点恩宠,她便会想方设法除掉。”钱美人咬着牙低声道,“我便是例子。”
赵女史则更关注前朝动向:“皇上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很是倚重几位老臣。丽嫔的父亲是兵部侍郎,兄长在边关领兵,所以她才敢如此跋扈。”
我静静地听着,将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皇帝的多疑,皇后的权谋,丽嫔的依仗,后宫与前朝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个更清晰的轮廓渐渐在我脑中形成。
“我们难道就要老死在这里吗?”钱美人有时会忍不住绝望地喃喃。
“不想老死在这里,就得想办法出去。”我轻声道。
她们都看向我,眼神里有希冀,也有怀疑。我这个刚得宠就被瞬间打落尘埃的才人,说的话能有几分分量?
“姐姐有什么办法?”赵女史问得谨慎。
“等。”我看着桌上跳跃的、唯一的烛火,“等一个时机。皇后和丽嫔不会永远一手遮天,皇上也不会永远只听信一面之词。我们需要耐心,更需要眼睛和耳朵。”
我看向她们:“冷宫消息闭塞,但并非铁板一块。送饭的太监、巡视的侍卫,哪怕是指缝里漏出的一言半语,都可能有用。我们要留意所有能接触到的信息。”
她们沉默了片刻,最终都缓缓点了点头。绝望之中,哪怕是一根蛛丝,也值得抓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依旧每日做着份内的事,伺候太妃,打扫庭院,表现得安分守己。暗地里,我却和赵女史、钱美人更加紧密地联系起来,将各自听到的、看到的零碎信息汇总分析。
转机发生在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
一个给冷宫送柴火的小太监躲雨时,在同相熟的老太监低声抱怨,说丽嫔宫里的掌事宫女架子大,非要他冒着雨把一批“城外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瓜果”赶紧送去,耽误了他自己的差事。
“城外庄子?哪个庄子?”老太监随口问。
“还能是哪个,就丽嫔娘娘娘家陪嫁的那个皇庄呗。听说管事最近常往城里跑,好像还见了什么大人物,神秘兮兮的……”小太监嘟囔着,“唉,这雨真烦人!”
两人很快岔开了话题,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丽嫔娘家的皇庄管事,频繁入城,秘密会见“大人物”?在这敏感的时候?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丽嫔家族势力在军中和兵部,与文官系统并非铁板一块。皇帝正值用人之际,却也最忌惮臣子勾结过密。若丽嫔娘家借皇庄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这或许只是我的猜测,或许根本微不足道。但这却是我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隐约触摸到一条可能牵动棋局的线。
雨渐渐停了,小太监嘟囔着扛起柴火走了。我站在原地,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才人姐姐,怎么了?”赵女史悄声走过来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头看向她,眼神变得异常明亮:“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雨……或许快要停了。”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这一次,我似乎隐约看到了一丝微光。
虽然微弱,但足以在这冰冷的绝望中,点燃一簇小小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