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丽嫔刁难
皇帝的临幸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死水般的后宫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二天一早，赏赐便流水似的送进了揽月阁。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补品药材……东西不算顶尖，但足以表明态度。敬事房的太监脸上堆满了笑，不再是往日那种程式化的冷漠。连内务府派来送东西的小太监，腰都比往日弯得更低些。
翠儿喜形于色，指挥着粗使太监将东西登记入库，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娘娘，您看！皇上还是记挂着您的！”她捧着一匹光泽柔润的云锦，眼睛亮晶晶的。
我却没什么喜悦的心情。看着那些华美的物件，只觉得像是烫手的山芋。在这后宫，恩宠和危险总是结伴而来。
果然，午后去坤宁宫请安时，气氛就截然不同了。
一进门，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探究的、嫉妒的、冷漠的，像细密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我按捺住加快的心跳，依旧走到靠后的位置站定，垂首敛目，努力降低存在感。
“哟，这不是苏才人吗？瞧着气色红润，果然是承了雨露恩泽，就是不一样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是昨日那个摇着团扇的林美人。
我没应声，只当没听见。
上首的皇后倒是和颜悦色，照例问了几句话，甚至还温和地提了一句：“苏才人身子既然好了，日后也要尽心伺候皇上，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我恭顺地应了“是”，心里却警铃大作。皇后越是表现得大度，越说明她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或者，她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请安结束后，我正准备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一个穿着桃红色宫装、满头珠翠的身影却故意挡在了我面前。
是丽嫔。
她容貌艳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刻薄的骄横，此刻正用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苏才人真是好手段啊，病怏怏地躲了这些时日，一出来就勾得皇上去了你那冷清的揽月阁。”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还没散尽的妃嫔们听清楚，“看来这病，生得恰到好处？”
这话极其恶毒，暗指我装病争宠。周遭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
翠儿在我身后气得发抖，我暗暗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冷静。
我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平静无波：“丽嫔娘娘说笑了，妾身前些时日确实身子不适，幸得太医诊治和皇上洪福庇佑，方才好转。能得皇上垂怜，是妾身的福分，不敢称手段。”
“福分？”丽嫔嗤笑一声，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我的裙摆上，“我看是忘了规矩吧？昨日在御花园，见了圣驾不提前回避，反而吟诗作赋，引人注意，这难道也是规矩？”
她竟连这个细节都知道得如此清楚，显然一直派人盯着我，或者，当时附近就有她的眼线。
“惊扰圣驾，是妾身的不是，皇上已训诫过妾身了。”我依旧低着头，把责任推到皇帝身上。
“皇上仁厚，自然不与你计较。但这后宫规矩，可不是皇上亲自过问的琐事。”丽嫔语气陡然转厉，“依我看，你就是恃宠生骄，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连基本的侍寝礼仪都未必周全，怕是得意忘形，冲撞了圣体都不自知！”
我心中一惊，知道她这是要借题发挥。
果然，她不等我辩驳，转身就朝着还未离开的皇后躬身道：“皇后娘娘，苏才人昨日行为失仪，今日又对高位妃嫔言语顶撞，可见心中并无宫规尊卑。臣妾恳请娘娘小惩大诫，也好让她静静心，重新学学规矩，免得日后酿成大错，损了皇家颜面！”
皇后端坐其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闻言抬起眼，目光在我和丽嫔之间转了转，一副公允持重的模样：“哦？有这等事？苏才人，丽嫔所言可是属实？”
我心里冰凉。皇后显然乐见其成，甚至可能这就是她纵容或者暗示的结果。丽嫔不过是她手里那把最好用的刀。
“回娘娘，妾身不敢顶撞丽嫔娘娘，昨日御花园之事，妾身已知错……”我试图解释。
皇后却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罢了，丽嫔也是为你好。你久病初愈，或许确实心浮气躁了些。既然丽嫔觉得你礼仪生疏，那便去好好学学吧。”
她顿了顿，轻描淡写地下了判决：“冷宫那边近日缺人伺候，几位太妃也需要人照应。苏才人，你就过去帮衬几天，静静心，也尽尽孝心。什么时候规矩学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冷宫！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那是比揽月阁更偏僻、更绝望的地方，等同于半只脚踏进了坟墓。去那里“学规矩”，根本就是个笑话，就是变相的贬斥和折磨。
“娘娘……”我还想再做挣扎。
皇后却已站起身，淡淡道：“行了，都散了吧。苏才人，即刻就去，不得延误。”
说完，她扶着宫女的手，转身入了内殿。
丽嫔得意地瞥了我一眼，眼神仿佛在说“跟我斗？你还嫩点”，然后扭着腰肢，在一群趋炎附势的妃嫔簇拥下扬长而去。
其他人都避之不及地快步离开，生怕沾上我的晦气。转眼间，热闹的坤宁宫门口，只剩下我和脸色惨白的翠儿。
“娘娘……怎么办？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翠儿带着哭腔，急得团团转。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胸口堵得发慌。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几乎要将我淹没。就因为一次意外的得宠，她们就要这样迫不及待地将我踩回泥里？
但我知道，在这里，委屈是最无用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宫……听起来可怕，但未必就是绝路。至少，那里远离现在的风暴中心，或许能让我暂时避开更直接的毒手。
而且，皇后和丽嫔大概以为，把我扔进那种地方，我就永无翻身之日了。她们低估了我，也低估了一个现代灵魂在绝境中求生的韧性。
“别哭了，翠儿。”我声音出奇的平静，“回去简单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走。”
“娘娘？”翠儿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以为我受了刺激。
“皇后懿旨，岂能违抗？”我看着她，眼神慢慢坚定起来，“既然要去，那就去。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冷宫里，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祸福相依，谁又能断定，这不是另一个机会的开始？
我拉起还在发愣的翠儿，挺直脊背，朝着那象征着废弃与绝望的冷宫方向，一步步走去。
红墙深深，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但我知道，我不能退，也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