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女主的蜕变
雨一连下了三日,尚书府里静得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声音。父亲罢官后,府中下人遣散了大半,只留下几个忠心的老仆。小桃带着小菊几个丫鬟,日日坐在廊下做针线,偶尔低声说笑,见了我便齐齐噤声。
我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树倒猢狲散,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并不好受。
这日雨稍歇,我让厨房煮了姜茶,亲自给父亲送去。书房里,他正对着一幅字画出神——那是他四十寿辰时门生们合赠的《万里江山图》。
“父亲。”我轻叩门扉。
他回头,眼中血丝未褪,神色却平静许多:“来了?”
我将姜茶放在案上:“雨后天凉,喝些暖暖身子。”
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望着窗外零落的桂花:“为官三十年,从未想过这般结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花开花落自有时。”
“你倒是想得开。”他苦笑,“可知如今京中如何议论我们姜家?”
“知道。”我平静道,“说我们攀附权贵终得报应,说女儿是祸水,带累了家门。”
茶杯在他手中微微一颤。
“那日安王府中,靖王问女儿可愿做饵。”我轻声道,“女儿应下时,便知会是这般结果。”
他猛地抬头:“你早知道?”
“不全知。”我望向那幅江山图,“但知道父亲若再与永昌侯牵连,迟早招来杀身之祸。罢官流放,已是最好结局。”
窗外忽起风,卷着残雨敲在窗纸上。父亲长久地沉默,茶烟袅袅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为父......对不起你。”他声音嘶哑,“若早听你劝......”
“现在也不晚。”我取出袖中账册,“这是府中余财,除却遣散仆人的银两,尚够维持半年生计。”
他翻看账册,面露讶色:“这些是......”
“女儿近日理出来的。”我指向其中一项,“西街那间绸缎铺,掌柜的愿意继续租着,每月租金够买米粮。后院的桂花可以制香膏,小桃她们的手艺......”
话未说完,父亲忽然抬手止住我。他眼中水光一闪,很快又压下:“这些事,不该你来操心。”
“家道中落,人人皆需尽力。”我微微一笑,“女儿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知享乐的姜月容了。”
从书房出来,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小桃撑着伞等在廊下,见我出来急忙迎上:“小姐,靖王府送来帖子。”
帖子素雅,只寥寥数字:“城西杏林堂,盼一见。”
我捏着帖子沉吟。自那夜雨中路别,已有半月未见。如今姜家落魄,他此时相约,所为何事?
杏林堂是京城最大的药铺,后院却别有洞天。我随伙计穿过层层药柜,竟见一處精巧雅舍。萧景宸负手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在我素衣上停留一瞬。
“王爷。”我行礼。
他虚扶一把:“不必多礼。坐。”
茶是上好的普洱,氤氲着陈香。他却不开门见山,只问:“府上可好?”
“尚可。”我垂眸,“劳王爷挂心。”
“那日雨大,伞可还了?”他突然问。
我一怔,想起那夜他留下的油纸伞,此刻正收在我房中:“明日便差人送回。”
“不必。”他指尖轻叩茶盏,“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商。”
他取出一纸契书推过来。我展开一看,竟是西街一间绣坊的地契,主人署名处空着。
“王爷这是何意?”
“你那日说想开绣坊。”他语气平淡,“这间铺子原主急售,价廉物美。”
心口忽地一暖,又立即警醒。天下没有白得的便宜,何况是如今的我。
“王爷好意心领。”我将契书推回,“但姜家如今处境,不宜......”
“不是白给。”他打断我,“算我入股。盈利三七分,你七我三。”
我抬眸看他。他神色如常,仿佛真是桩普通买卖。
“为何帮我?”
“惜才。”他答得干脆,“你那日理账的手段,经商也不会差。”
窗外传来捣药声,一声声敲在寂静里。我摩挲着茶杯边缘,心下飞快盘算。姜家确实需要生计,他的提议无疑雪中送炭。但......
“王爷不怕被我牵连?”
他忽然轻笑:“你以为我保下姜尚书,是为什幺?”
四目相对,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最终我点头:“好。但契书上要写明,三年后我有权原价回购。”
他眼中掠过讶异,随即化为欣赏:“依你。”
事情谈妥,他起身送客。走到院中时,忽见林婉清提着药包从对面走来。
“月容?”她惊喜道,“真是你!”
我亦惊讶:“婉清怎在此?”
“家母旧疾复发,来抓药。”她看向萧景宸,急忙行礼,“不知王爷在此,唐突了。”
萧景宸淡淡点头,对我道:“三日后我来接你看铺子。”
他离去后,婉清拉着我细看:“清减了些。府上之事我听说了,本想去瞧你,又怕......”
“怕惹麻烦?”我莞尔,“如今我不是京城笑柄么?”
她嗔怪地瞪我:“胡说什么!那日安王府真相大白,不知多少人佩服你的胆识呢!”
说着压低声音:“听说靖王为你求情,才保全姜尚书性命?”
我但笑不语。有些事,越描越黑。
婉清却会错意,眼睛一亮:“莫非你们......”
“没有的事。”我打断她,“倒是你,母亲病情如何?”
她神色一黯:“老毛病了,需好生将养。”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月宫中选秀,你可知道?”
我心头一跳。原著中这场选秀,本该是姜雨柔大放异彩的机会。
“与我何干?”
“听说太后亲自点了几个落选贵女,要指婚呢。”她眨眨眼,“靖王也在其中。”
雨又下起来,我们并肩走在廊下。药香混着湿气,莫名让人清醒。
回府时天色已晚。小桃点灯等我,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桂花糕。
“小姐,二小姐那边......”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砸了送去的饭食,说......说要见您最后一面。”
柴房里,姜雨柔抱膝坐在草堆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眼中一片死寂。
“姐姐来了。”她哑声道,“看我这般模样,可满意?”
我在她面前放下食盒:“饿死自己,是最蠢的法子。”
她忽然笑了:“那你告诉我,聪明的法子是什么?像你一样,攀上靖王这棵新树?”
“你若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
转身欲走,衣角却被拉住。她的手冰冷,微微发颤。
“姐姐......我害怕。”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家庙荒凉,听说夜半有鬼哭......”
心底某处忽然软了。原主记忆里,那个偷簪子给妹妹戴的小女孩,此刻与眼前人重叠。
“鬼不会伤人。”我轻声道,“伤人的从来都是人。”
她怔怔落泪:“那日若我听你的......”
“没有若。”我打断她,“路是自己选的。”
走出柴房时,夜雨潇潇。小桃撑伞来接,轻声问:“可要打点家庙的师太?”
“嗯。”我望向后院高墙,“让她少受些苦罢。”
三日后,靖王如约来接。西街铺面比想象中更好,后院宽敞,足够设下绣架织机。
“如何?”他问。
“很好。”我抚过光洁的台面,“下月便可开工。”
他挑眉:“这么快?”
“迟则生变。”我看向他,“王爷说呢?”
他深深看我一眼,忽然道:“选秀之事,你可知晓?”
“略有耳闻。”
“太后确有此意。”他语气平淡,“你若不愿......”
“王爷误会了。”我微微一笑,“民女如今身份,岂敢高攀。”
他神色微凝,却不再多言。
送走他后,我独自在铺中停留良久。夕阳西斜时,小桃寻来:“小姐,该回了。”
“小桃。”我轻声道,“你说人为什么总要依靠别人呢?”
她愣住:“小姐......”
“从今日起,姜家要靠自己站起来。”我推开窗,晚风灌入,吹散满室尘埃,“绣坊就叫‘自立堂’罢。”
暮色四合,长安街上华灯初上。我踏着斑驳光影一步步走回姜府,脚步从未如此坚定。
或许这才是穿越的意义——不是成为谁,而是成为自己。
府门在望,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石狮旁。玄衣墨发,不是靖王是谁?
他手中提着灯笼,暖光映亮一方天地。
“漏了东西。”他递来一枚玉佩,正是那日他赠我的那块,“忘了给你。”
我怔怔接过。玉佩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
“三日后绣坊开张,我来捧场。”他转身步入夜色,声音随风飘来,“好生等着。”
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握紧玉佩,忽然笑了。
等便等。
反正等的,从来都是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