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悉心照料
靖王府彻夜灯火通明。太医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去,只留下满室的药香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楚逸辰趴在寝殿的锦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白色的绷带上仍隐约透出些许淡红。他呼吸微弱,剑眉因疼痛而紧紧蹙着,全然不见了平日里的冷峻威严,只剩下脆弱的安静。
苏瑶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榻前,眼睛又红又肿。她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指尖偶尔划过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她的心就跟着揪紧一下。
“王爷……”她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一定要好起来……”
小荷端来刚煎好的汤药,浓郁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王妃,您去歇歇吧,这里让奴婢来守着。”小荷看着苏瑶苍白憔悴的脸色,心疼地劝道。
苏瑶摇摇头,接过药碗:“我来。”她用银勺轻轻搅动深褐色的药汁,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递到楚逸辰唇边。
药汁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根本无法喂进去。
苏瑶咬了咬唇,没有犹豫,自己含了一口苦涩至极的药汁,然后俯下身,极其轻柔地渡入他的口中。温软的触感相贴,苦涩的药味在彼此唇齿间蔓延开来,她却浑然不觉,只全神贯注地、一点点地让他将药咽下去。
如此反复多次,一碗药终于喂完。她的舌尖早已麻木,心里却稍稍安定了一些。
夜深了,窗外更漏声清晰可闻。
苏瑶拒绝了所有下人的帮忙,坚持亲自照料。她替他掖好被角,又生怕他趴着不适,轻轻调整了下软枕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她便拖过一个绣墩,安静地坐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困意袭来,她就伏在榻边小憩片刻,稍有风吹草动或是他发出一丝轻微的呻吟,她便立刻惊醒,紧张地查看他的状况,轻声询问:“王爷?是不是疼?要喝水吗?”
有一次,楚逸辰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翻身,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际瞬间布满了冷汗。
苏瑶急忙轻轻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动,王爷,你背上伤得很重,不能乱动。”她一边柔声安抚,一边用帕子细细擦去他额头的冷汗,就像母亲哄着生病的孩子。
或许是她的声音起了作用,楚逸辰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重新变得均匀。
整整三天,苏瑶几乎未曾合眼。喂药、擦身、更换伤药、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她事事亲力亲为,原本明亮灵动的杏眼下出现了淡淡的青黑,人也清瘦了些,但眼神里的担忧和坚持却从未褪去。
楚逸辰是在第三日黄昏时分彻底清醒过来的。
浓密的长睫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以及伏在床边已然累极睡去的苏瑶。她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清浅,睫毛上仿佛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即使在睡梦中,秀气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轻轻抓着他榻边的一角衣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纱,温柔地笼罩着她,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楚逸辰的目光在她疲惫的小脸上停留了许久,深邃的眼底掠过极为复杂的情绪。他试着动了一下,背后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这轻微的动静立刻惊醒了苏瑶。她猛地抬起头,见到睁开眼的楚逸辰,瞬间睡意全无,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王爷!你醒了?!太好了!你觉得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喝水?饿不饿?”
她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欣喜,甚至忘了平日那点小心翼翼的拘谨和因误会而产生的隔阂。
楚逸辰看着她忙不迭地起身要去倒水,因为起得太急身子还晃了一下,他喉结微动,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慢些。”
苏瑶倒了温水回来,小心地扶起他一点,将杯沿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喂他喝下。她的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充满了全然的专注和细心。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楚逸辰感觉舒服了许多。他靠回软枕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瑶。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哑,“一直在这里?”
苏瑶放下水杯,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王爷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自然要守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在苏瑶以为他又要恢复沉默寡言时,却听到他再次开口,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和:“……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苏瑶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又红了。她用力摇头,声音哽咽:“不辛苦!只要王爷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那天……那天吓死我了……”想起那晚的惊险和看到他倒下时的恐惧,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晶莹的泪珠滚落,砸在楚逸辰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楚逸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看着眼前哭得肩膀微微颤抖的小女子,想起她不顾自身危险放河灯时许下的愿望,想起她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守候,想起她刚才惊喜交加、语无伦次的关切……那层包裹着内心的、坚冰般的外壳,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从未被人如此纯粹地、毫无保留地担心和照顾过。
许久,他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有些生疏地、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动作略显僵硬,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别哭,”他说,“本王无事了。”
苏瑶的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刚才那略显笨拙的安抚是出自冷酷的靖王之手。
楚逸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掩唇低咳了一声,耳根处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却不再冰冷僵硬。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四合,寝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两人相对无言的侧影。空气中漂浮着药草的清苦味道,却也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脉脉的暖流。
这一次的意外,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坚冰。有些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发生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