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回忆翻涌
画展正式开幕那天，我早早到了美术馆。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进展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彩和松节油的味道。我穿着工作人员的统一制服，站在入口处引导来宾，眼睛却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看什么？”苏然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衬得眼睛格外明亮。“没什么，”我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工作证，“就是看看来宾多不多。”
他笑了笑，递给我一杯咖啡：“给你带的，记得你以前喜欢加奶不加糖。”
我接过咖啡，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下意识地缩回。温热的纸杯捧在手里，奶香和咖啡香混合在一起，是我曾经最喜欢的味道。没想到他还记得。
开幕仪式结束后，我们被分到同一个区域负责讲解。来的大多是艺术爱好者和学生，偶尔有记者采访。每当有人在那幅《秋日》前驻足，苏然就会特别认真地讲解创作灵感。
“这幅画是我高中时开始构思的，”我听到他对一位老先生说，“那时候校园里有棵很大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特别美。”
老先生点点头：“画中的女孩是真实存在的吗？”
苏静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是的。一个很特别的人。”
我的耳根微微发热，假装低头整理宣传册。
中午休息时，我们坐在美术馆后院的长椅上吃盒饭。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好像又回到了高中的时候。”苏然突然说，“记得吗？那时候我们经常在画室一起吃午饭。”
我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那些中午，阳光透过画室的窗户，我们把画架挪开，坐在角落里分享各自带的便当。他妈妈做的炸鸡块总是特别好吃，而我总会多带一份水果分给他。
“你后来还去过市体育馆画画吗？”他问。
我惊讶地抬头：“你还记得那里？”
“当然记得。”他笑了，“那天你打翻颜料盒的样子，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条白裙子上的蓝色印记，洗掉了吗？”
我的脸颊发烫：“早就洗不掉了。不过我没舍得扔，那条裙子还在衣柜里。”
我们都沉默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那些我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此刻都清晰地涌上心头。原来他都记得，记得每一个细节，就像我一样。
下午来了一个高中生参观团，吵吵嚷嚷的孩子们围着我们问东问西。有个扎马尾的女孩指着《秋日》问：“画家哥哥，你高中时喜欢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苏然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笑：“这是秘密。”
孩子们起哄起来，他却不再多说，只是目光轻轻地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傍晚时分，参观的人渐渐少了。我们坐在展厅角落的休息椅上，看着夕阳的光线一点点移动，在画作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其实我收到你的信了。”苏然突然说，“大学时你寄来的那封。”
我怔住了：“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回信？”他接过话，声音低沉，“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那时候我觉得，既然分开了，就不要给你不必要的期待。或者说，”他顿了顿，“不给我自己不必要的期待。”
我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纸杯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
“后来我看到你的画展消息，每次都想联系你，但总是临阵退缩。”他自嘲地笑笑，“是不是很怂？”
“我也一样。”我轻声说，“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会编辑一条祝福短信，但从来没有发出去过。”
我们相视而笑，笑容里带着些许苦涩和释然。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这么多年的欲言又止，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闭馆时间到了，我们留下来做最后的检查。空荡荡的展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到《秋日》前，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知道吗？”苏然轻声说，“我画过很多幅这个场景，但这一幅是最接近记忆中的样子的。”
我仔细看着画中的每一个细节：梧桐树叶的脉络，阳光透过树叶的光斑，甚至远处教学楼窗户的反光。一切都那么真实，仿佛能听到那时的风声和远处的上课铃声。
“因为我经常梦到这个场景。”他继续说，声音几乎耳语，“每次梦醒，都会试着把它画下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些我独自怀念的日夜，原来他也一样在回忆里徘徊。
走出美术馆时，城市已经华灯初上。我们站在台阶上，谁都不舍得先说再见。
“明天……”苏然开口，却又停住。
“明天我还会来。”我说，“展期还有一周呢。”
他点点头，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那明天见。”
“明天见。”
这次我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看着他走下台阶，融入夜色中。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高中时无数个放学的傍晚。
回到住处，我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高中时的东西：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纸条，他送的水彩笔，还有那幅他画的我。
最后是一本厚厚的素描本。翻开每一页，都是大学期间画的——北方的雪景，陌生的校园，还有无数个想象中的重逢场景。
我拿起铅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画下今天的美术馆。画中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站在一幅画前，窗外是秋天的夕阳。
笔尖顿了顿，在右下角写上日期和一行小字：“原来你也都记得。”
窗外月色如水，我躺在床上，想起今天苏然说话时的表情。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都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时光仿佛倒流，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期待的年纪。但这一次，或许我们可以少一些遗憾。
闭上眼睛，我期待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