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尘埃落定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我垂首立在殿侧,看着那些曾经依附萧贵妃的宫人被内侍监一个个带下去。他们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痛哭流涕,更有甚者,经过我身旁时投来怨毒的一瞥。
云珠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道:"殿下,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我摇摇头,目光仍落在御阶之上。李世民端坐龙椅,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指节叩在扶手上的细微声响,透露出帝王内心的波澜。高公公躬身呈上一份名录,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涉案共三十七人,已悉数羁押。瑶华殿一应物件俱已封存,待陛下示下。"
"烧了。"皇帝的声音不起丝毫涟漪,"萧氏所用之物,一件不留。"
"是。"高公公躬身退下前,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站立的角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逸一身朝服未换,显然是刚从前朝赶来。他目不斜视地行至御前,递上一卷文书:"启禀父皇,凉州八百里加急。突厥使团已退兵三十里,愿重开互市。"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松。几个老臣忍不住交换了欣慰的眼神。李世民接过文书,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此事你办得妥当。"
李逸却突然跪了下来:"儿臣请旨,赴陇右道巡查边贸重开事宜。"
我握着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陇右道远离长安,此去至少半年。他这是……要避开眼下纷乱的局势?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良久,终于颔首:"准。三日后启程。"
"谢父皇。"李逸叩首起身,退至一旁时,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有关切,有歉意,更有我看不懂的决绝。
三日后,我站在城楼上,望着使团队伍渐行渐远。春风吹起李逸的披风,他始终没有回头。
"殿下,风大了。"云珠为我披上斗篷,"二殿下……会回来的。"
我没有答话。或许这样也好。那些未曾言明的情愫,那些流言蜚语,都随着这道背影暂时沉寂。
回到琉璃殿时,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已候了多时。她笑着呈上一个锦盒:"娘娘说,殿下近日劳神,特赐东海珍珠十斛,为您压惊。"
我谢恩接过,却听她又道:"娘娘还让奴婢传句话:风波既平,当静养些时日。已为殿下择了两位教习嬷嬷,明日便来教授《女则》《内训》。"
心下一沉。这是要将我彻底拘在宫闱之中了。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琉璃殿门可罗雀。两位嬷嬷严苛至极,一举一动都要合乎礼法。云珠偶尔打听来的消息也令人心惊:曾为萧氏说话的几位大臣相继告老,而举发萧氏有功的几位官员则得了擢升。
暮春时节,我正临摹《兰亭序》,忽闻窗外喧哗。推开窗一看,竟是几个小太监正在移走殿外那株老梅树。
"这是做什么?"云珠急急出去询问。
领头的太监陪笑道:"奉内务府命,各处宫殿都要重新栽种花木。这梅树过于素净,改种牡丹更合殿下身份。"
我立在窗前,看着那株伴我度过无数寒冬的老梅被连根掘起,泥土簌簌落下,露出盘错的根须。
当夜雷雨大作。我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雨打窗棂声中,忽闻轻微叩响。
推开窗,李治浑身湿透立在雨中,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仓促:"皇妹,借一步说话。"
他闪身入内,不及换下湿衣便急急道:"今日父皇宿在杨美人处,我长话短说——有人要动林家旧案。"
我手中茶盏一晃:"什么?"
"萧氏虽倒,但其党羽未清。他们不敢明着对付你,便从林家旧事下手。"他压低声音,"当年经手林案的一个书吏突然暴毙,其家人明日要敲登闻鼓告御状,说林家平反有冤情……"
窗外惊雷炸响,照得他面色惨白:"若让他们得逞,不仅林家再蒙污名,便是父皇的颜面也……"
"四皇兄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直视他的眼睛。
李治顿了顿,忽然笑了:"因为我知道,皇妹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雨声渐歇时,李治悄然离去。我立刻唤来云珠:"去打听那个书吏的住处,还有他家人如今何在。"
"殿下,宫门已经下钥了……"
"去找含珠。"我取出那枚一直珍藏的突厥令牌,"让她兄长帮忙——他是在西市做牙郎的吧?务必在天亮前找到那家人。"
云珠咬牙应下,冒雨而去。
我在殿中踱步至天明。晨曦微露时,云珠终于带回消息:那书吏的家人昨夜已被神秘人接走,不知所踪。但含珠的兄长打听到,书吏死前曾与一个姓王的古董商人往来密切。
"王姓商人?"我蹙眉沉思,忽然想起一事,"去查查,萧贵妃娘家是否有个陪嫁铺子叫做'宝翰斋'?"
巳时初刻,登闻鼓并未响起。
午时,高公公突然来传旨,召我即刻前往两仪殿。
殿内除了皇帝,还有刑部尚书和几位大理寺官员。地上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正是那"宝翰斋"的王掌柜。
"安乐,"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人你可认得?"
我缓缓跪下:"儿臣认得。三日前,此人曾想向儿臣兜售一幅赝品《快雪时晴帖》,被儿臣逐出。"
王掌柜猛地抬头,脸色煞白:"陛下明鉴!小人从未……"
"哦?"我截断他的话,"那日你明明说,是受已故萧贵妃所托,要将此帖'赠予故人'。莫非是本宫听错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良久,忽然对刑部尚书道:"都听见了?带下去细审。"
众人退下后,殿内只剩我和皇帝。他慢慢踱到我面前,忽然问道:"你如何知道宝翰斋是萧家的产业?"
"儿臣不知。"我垂首道,"儿臣只是想起,当年指控家母的证物中,有一方古砚正是出自宝翰斋。"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轻叹一声:"你比你母亲聪明。"
他伸手虚扶我起身:"朕已下旨,林家祖产即日发还。至于你……"他顿了顿,"下月去洛阳行宫小住些时日吧。"
我怔在原地。这竟是变相的放逐?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让我大吃一惊:"皇后凤体需要静养,洛阳行宫事宜,由你暂理。"
步出两仪殿时,春光明媚得刺眼。云珠急匆匆迎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殿下!登闻鼓没响!那家人今早突然离京了……"
我望着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尘埃落定。
只是这深宫之中,何曾真有尘埃落定之时?不过是一场风波暂歇,而下一场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蓄。
三日后,我踏上前往洛阳的马车。车帘落下时,我看见宫道尽头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逸竟然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驰而归。目光相触的刹那,他朝我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马车驶出宫门,我将帘子掀开一道缝隙。长安城在身后渐行渐远,而前路蜿蜒,消失在春日的原野尽头。
指尖触到袖中那枚温润的白玉环,我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放逐。
而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