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转机出现
暮色彻底吞没了琉璃殿后的小园,只余下几缕残光勾勒出假山狰狞的轮廓。那几个嬷嬷太监围拢上前,目光不善地盯着紧抓我裙角、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殿下,”领头的嬷嬷扯出一个假笑,嗓音尖利,“这贱婢胡言乱语,冲撞贵人是实,您金枝玉叶,何苦为她脏了手?交给奴婢们处置便是。”
小宫女呜咽着,手指冰凉,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殿下…奴婢没说谎…那云锦…她们故意……”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萎植物的腐败气味。心知这是个陷阱,无论我怎么做,流言蜚语明日都会如毒雾般弥漫宫廷。护她,是授人以柄;不护,这条人命恐怕就真的折在这里了。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注意到小宫女脏污的袖口处,沾着几点极不显眼的、暗红色的黏腻污渍,还夹杂着些许细小的……花瓣碎屑?那不像是浣衣局会有的东西,倒像是……
我猛地想起昨日路过尚食局后院时,看到几个小太监正在处理一批因储存不当而腐烂的蜜渍红梅,那颜色、那质地,与这污渍极为相似!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你说那云锦披风是二殿下宫中女官的?”我声音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地扫向那领头的嬷嬷,“是哪一位女官?姓甚名谁?何时送洗的?经手人又是谁?你一一报来。”
那嬷嬷没料到我突然盘问细节,愣了一下,眼神闪烁:“这…奴婢只是奉命拿人,具体…具体事宜……”
“说不出来?”我上前一步,逼视着她,“还是根本子虚乌有?!尚服局记录各宫衣物送洗皆有案可稽,一查便知!你等几人,口口声声奉命,奉的又是谁的命?敢假传指令,构陷宫人,惊扰公主,该当何罪?!”
我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厉。那几个宫人显然被我的气势镇住,面面相觑,脸上现出惊慌之色。他们大约以为我只会忍气吞声或慌乱无措,却没料到我会直接撕破脸追究到底。
“殿下恕罪!”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太监受不住压力,腿一软跪了下来,“是…是张嬷嬷她…她让我们来拿人的…说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又冲撞了人,定要狠狠惩治…”
“你胡吣什么!”领头嬷嬷厉声呵斥,脸色煞白。
“冲撞了人?”我抓住话头,目光转向那小宫女袖口的污渍,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你说她们故意弄坏东西,她们是如何弄坏的?”
小宫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道:“她们…她们让奴婢去晾晒那披风,却故意在晾杆下泼了…泼了馊掉的蜜渍梅子水!奴婢不小心碰落了披风,沾了上去…那红色根本洗不掉!她们就说奴婢洗坏了贵重物件…”
果然如此!那暗红色污渍的来源找到了!
“好个恶奴!”我心中怒火升腾,声音却愈发冰寒,“张嬷嬷,你还有何话可说?伪造事端,欺凌弱小,还敢欺瞒到本宫头上!云珠!”
一直紧张守在园子入口处的云珠立刻应声跑过来。
“去,立刻请尚宫局的值夜女官过来!再把尚服局负责记录衣物送洗的掌簿也请来!再把尚食局管蜜渍果子的人叫来对质!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你们这天大的胆子!”
那姓张的嬷嬷彻底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殿下开恩!殿下开恩!奴婢…奴婢也是一时糊涂…听信了…听信了旁人挑唆…求殿下饶命啊!”
“听信了何人挑唆?”我紧紧追问。
张嬷嬷眼神惊恐地乱瞟,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住,不敢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园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势的询问:“此处何事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孙皇后身边那位掌事女官领着两名宫女,提灯站在园口,面色沉静地看着院内一片狼藉的景象。灯火照亮她严肃的脸庞。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她怎会恰好在此时到来?
张嬷嬷等人更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掌事女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屈膝:“公主殿下受惊了。娘娘听闻有些许宵小在琉璃殿附近生事,特命奴婢过来看看。”
我心下恍然,必是云珠方才见情形不对,机警地悄悄让人去立政殿报了信!心中一定,我简要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提及那蜜渍梅子水的污渍和可能存在的构陷。
掌事女官仔细听着,目光在那小宫女的袖口和面如土色的张嬷嬷脸上停留片刻,已然明了。
“公主殿下明察秋毫。”她对我点点头,随即转向那几人,语气陡然转厉,“张氏,你伙同他人,伪造事端,欺凌宫人,惊扰公主,该当何罪?!来人,将这一干人等都拿下,押送慎刑司严加审问!务必问出幕后指使之人!”
她带来的两名宫女虽看似柔弱,动作却极利落,立刻上前将瘫软的张嬷嬷等人制住。
“殿下饶命!女官大人饶命!奴婢说!奴婢都说!”张嬷嬷此刻终于崩溃,涕泪横流,“是…是永巷的刘管事让奴婢这么做的!说只要让安乐公主殿下沾上是非…最好能惹怒二殿下…就…就给奴婢侄儿换个好差事…”
永巷刘管事?我记起那是宫里一个有些油水却不太起眼的职位。一条小鱼。但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摸出更深的东西。
掌事女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面色更冷:“押下去!”
闹剧收场,小宫女死里逃生,对着我连连磕头,被掌事女官让人带下去安置。园中瞬间只剩下我、云珠和掌事女官三人。
“公主殿下今日处理得极好。”掌事女官看向我,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雷霆手段,亦存仁心,且心思缜密,洞察入微。娘娘若知,必感欣慰。”
“多谢姑姑及时赶来解围。”我真心道谢。
“分内之事。”她微微颔首,略一沉吟,低声道,“近日宫中流言蜚语,娘娘亦有耳闻。殿下能持身以正,谨慎自守,很好。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非一味退让可解。陛下与娘娘,心中自有明镜。”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中些许阴霾。这是在暗示我,帝后并非完全被流言蒙蔽,也认可我今日的反击。
“儿臣谨记姑姑教诲。”
送走掌事女官,我独自站在彻底暗下来的园中,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云珠点亮灯笼,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殿下,咱们回去吧,外头凉。”
回到殿内,暖意扑面而来。案上放着一本刚才尚未读完的书卷。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我知道,那幕后之人并未揪出,流言的土壤仍在。但今夜之事,无疑是一个转机。它让我看清,帝后并非全然被动,我也并非只能任人宰割。
更重要的是,在绝境中,那看似不起眼的污渍——蜜渍梅子水的痕迹——成了破局的关键。
细微之处,往往藏着真相的密码。
我端起茶杯,水温正好。
风雨或许还会再来,但至少今夜,我可以稍作喘息。
而某些人,恐怕要彻夜难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