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矛盾激化
梨花宴上的那场短暂对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在心口,不致命,却时时泛着微凉的疼。李逸的目光依旧温和,在晨省或是宫宴上遇见,他仍会不着痕迹地点头示意,或是让内侍送来一些不显眼却贴心的小物件,一本新出的诗集,一盒清雅的香丸。
但他再未私下寻过我。
我亦不再期待。
那日他话语里的审慎与疏离,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短暂的沉溺。这是大唐宫廷,不是风花雪月的舞台。他是备受瞩目的皇子,每一步都关乎前朝后宫的平衡,关乎那个至高位置的可能。而我,即便洗刷了冤屈,获得了些许关注,本质仍是那个需要谨小慎微、不能行差踏错的公主。我的“不同”,可以是自保的利器,但也可能成为他人眼中的荆棘,甚至是他路上的绊脚石。
云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兴致勃勃地提起二殿下又送了什么东西来,只是默默地将那些东西收好,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
我将更多的时间花在读书和习字上,偶尔也会应皇后之召,去立政殿陪她说说话,看看宫务章程。我愈发谨慎,提出的建议都尽量贴合旧例,只在细微处稍作调整,绝不越雷池一步。皇后对此很是满意,看我的目光愈发慈和,偶尔会感慨:“安乐若是男儿身,入朝为官,必是陛下的得力臂助。”
这话听着是夸赞,我却只觉后背发凉,只能更加低眉顺目:“母后谬赞,儿臣愚钝,能跟在母后身边学得一二分稳妥,已是万幸。”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压抑着更多看不见的东西。
这日,我去给皇后请安,恰逢她在见一位外命妇。是已故林家族的一位远房婶母,因林氏平反,特许入宫谢恩。那妇人衣着朴素,言行拘谨,见到我更是激动得眼圈发红,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林家旧事,感念天恩浩荡。
皇后耐心听着,温言抚慰,赏了不少东西。待那妇人千恩万谢地退下后,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林家终究是元气大伤,这些年散的散,没落的没落,想要恢复往日气象,难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不过,有你在宫中,陛下也记得林家的好,总是一个依靠。日后你的婚事,陛下和本宫,自会为你留心,择一个稳妥可靠的世家子弟,也好延续林家血脉,重振门楣。”
我的婚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下意识地,眼前竟闪过李逸的身影,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儿臣……但凭父皇母后做主。”我垂下眼,声音干涩。
皇后欣慰地点点头:“好孩子,放心吧,定不会委屈了你。”
从立政殿出来,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婚事……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突然清晰地悬在了头顶。它提醒着我,我终究是这时代洪流中的一叶浮萍,连自身的归属都无法自主。
而这份无法自主,很快便成了他人手中的利器。
不知从何时起,宫中开始流传起一些隐秘的闲话。起初只是零星耳语,说安乐公主因林家平反,身份今非昔比,心气也高了,怕是寻常世家子弟都入不了眼。渐渐的话锋转向,开始隐约将我的名字与二皇子李逸的名字放在一起提及。
说什么“二殿下对安乐公主似乎格外不同”,什么“若非娘娘早逝,林家未曾败落,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甚至还有“听说陛下也曾有此意”之类的荒谬揣测。
流言蜚语,如同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蔓延,恶毒又精准地挑动着最敏感的神经。
李逸如今圣眷正浓,是储位的有力争夺者。他的婚事,必然是政治联姻,要娶的必然是能给他带来强大助力的高门贵女。而我,即便林家平反,也改变不了家族势微的事实,更遑论我身上还带着“曾遭冷落”、“性情不定”的潜在标签。这些流言,看似抬举我,实则是将我架上火烤,既触怒了那些有意与李逸联姻的豪门,也犯了陛下和皇后的大忌——他们绝不会允许一个可能打破平衡、甚至带有“狐媚”嫌疑的公主,去影响重要皇子的婚姻大局。
果然,皇后来召见我的次数明显少了,即便见面,语气虽依旧温和,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一次宫宴上,一位素与长孙家交好的宗室老夫人,甚至当着众人的面,笑着问我:“听闻公主近日常读诗书,不知可曾读过《女诫》、《内训》?女儿家,终究德言容功最是要紧。”
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探究,有冷漠。
我放下筷子,起身,微微垂首,声音清晰却柔顺:“回老夫人的话,儿臣愚钝,正在研习《女诫》,深感其中道理精深,时刻不敢忘怀女子本分。”
皇后这才淡淡开口:“安乐一向懂事。老夫人费心了。”
风波看似平息,但那根刺已经扎下。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必然有人推波助澜。是谁?是那些觊觎李逸正妃之位的家族?还是依旧记恨我扳倒萧贵妃的残余势力?或者,两者皆有?
李逸显然也听到了风声。他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关切之下,是更深的无奈和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我们甚至无法再有任何交流,任何一次目光的接触,都可能被无限解读,成为流言的佐证。
矛盾并未爆发,却在无声无息中疯狂滋长,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们,越收越紧。
这日黄昏,我心情郁结,屏退云珠,独自一人在琉璃殿后的小园徘徊。夕阳将残,给荒芜的园子镀上一层惨淡的金红色。
忽然,假山后传来极轻微的啜泣声。
我警惕地停下脚步:“谁在那里?”
哭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一个穿着粗使宫女服饰的小丫头哆哆嗦嗦地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珠,见到是我,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公主殿下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惊扰殿下!”
“抬起头来。”我蹙眉,“你是哪个宫的?为何在此哭泣?”
小宫女抬起头,面容稚嫩,眼睛哭得红肿:“奴婢……奴婢是浣衣局的……因、因洗坏了一位贵人娘娘的云锦披风,管事嬷嬷说……说要打死奴婢……”她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奴婢怕极了,才偷偷跑来这里哭……殿下饶命!”
浣衣局?贵人娘娘的云锦披风?
我心中疑窦顿生。浣衣局离此地甚远,她怎会跑到我这偏僻殿宇后来?而且云锦珍贵,怎会交由一个如此年幼的小宫女清洗?
“是哪位贵人的披风?”我追问。
“奴婢……奴婢不认得……只听嬷嬷说是极贵重的,是、是……”她眼神闪烁,似乎极力回想,“好像听她们私下说……是……是二殿下宫中送来的……”
二殿下宫中?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爬升。
就在这时,园子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快!那丫头肯定跑这边来了!”
“仔细搜!冲撞了贵人,还敢逃!”
几个面相凶恶的嬷嬷和太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和我,愣了一下,随即领头的嬷嬷立刻换上谄媚又虚假的笑容:“哎哟,原来是安乐公主殿下!这死丫头冲撞了贵人,奴婢们正抓她回去管教,不想惊扰了殿下,真是该死!”
说着就给身后的人使眼色,要上来抓人。
那小宫女吓得尖叫一声,猛地抱住我的腿:“殿下救命!奴婢不去!去了会被打死的!那披风不是奴婢洗坏的!是她们……”
“闭嘴!还敢胡说八道!”那嬷嬷脸色一变,上前就要捂她的嘴。
“住手。”我冷声喝道,挡在小宫女身前。目光扫过那几个明显来者不善的宫人,“既是在我宫后抓住的人,便由我来问清楚。究竟冲撞了哪位贵人?洗坏了何物?”
那嬷嬷皮笑肉不笑:“回殿下,是……是二殿下宫中的一位女官大人的披风。具体事宜,奴婢们也不清楚,只是奉命拿人。”
二殿下宫中的女官?如此兴师动众?
我几乎立刻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拙劣,却足够恶毒的局。
无论我是否护下这个小宫女,明天流言就会变成:安乐公主为讨好二殿下,不惜插手宫中事务,包庇冲撞二殿下宫中女官的罪奴。甚至可能编排出更多不堪的细节。
若我不护,这小宫女下场必然凄惨,于心何忍?且同样会显得我冷漠怯懦。
进退维谷。
夕阳彻底沉入宫墙之后,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看着眼前这张惊恐稚嫩的脸,又看向那几个眼神闪烁、等着我反应的宫人。
矛盾,终于被赤裸裸地撕开,摊在了我的面前。
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