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爱情波折
琉璃殿的日子仿佛被春风熨过,表面上平和静好。内务府送来的用度愈发丰厚,甚至偶尔会有御膳房特意做的精巧点心,说是陛下尝了觉得好,让送些给各宫公主。宫人们见了云珠,也多是笑脸相迎,恭敬地唤一声“云珠姑娘”。
云珠刚开始还有些忐忑,时日稍长,眉眼间也渐渐染上了轻快。她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殿后那片小园子,想着种些时令花草。
“殿下,您看移几株芍药过来可好?再搭个小小的葡萄架,夏日里也能有个遮阴的地方。”她比划着,眼里闪着光。
我看着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未松。陛下的赏赐,皇后的温和,宫人的恭敬,这一切都像是精致易碎的琉璃盏,看着光彩夺目,却经不起丝毫磕碰。我比谁都清楚,这份“好”是建立在什么之上——是林氏平反带来的余荫,是我阴差阳错“立功”后的短暂红利,更是帝后权衡下的微妙平衡。
然而,这平衡竟最先在我与李逸之间,出现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那日御花园春日小宴,皇后娘娘兴致颇高,邀了几位皇子公主品茗赏花。春光正好,梨花似雪,杏花如霞。我到的稍晚,到时只见李逸正与三皇子李恪坐在一处亭中下棋。李恪落子如飞,气势凌厉;李逸则执子沉吟,姿态从容。
见我过来,李逸抬眼看来,唇角自然地弯起一丝笑意,目光温和。我亦微微颔首回礼。
恰在此时,内侍来报,说是长孙无忌大人有要事求见二殿下。李逸起身告退,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一句极低的话语随风送入我耳中:“园西梨花深处,景致颇佳。”
我的指尖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平静。
约莫一炷香后,我借口更衣,带着云珠绕到了园西。那里果然有一片繁茂的梨花林,花瓣如雪,纷纷扬扬。李逸负手立于一株老梨树下,月白袍角被风轻轻拂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中,染着一层淡淡的、难以化开的凝肃。
“皇兄寻我何事?”我停下脚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卷轴,递给我。“看看这个。”
我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份关于在洛阳增设官办织造坊的章程草案,条陈清晰,考虑周详,旨在提升官绸品质,同时平抑市价。
“这是……”
“父皇有意重启洛阳织造,此事交由我初步筹划。”李逸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记得你曾提过一些……关于织物染色和织机改良的见解,虽闻所未闻,却似乎颇有道理。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心中一动。穿越前接触过的那些零碎知识,竟在闲聊时被他记下了。这份章程草案确实精妙,但在原料统筹和匠人管理上,或许还能更优化。
我沉吟片刻,便凭着记忆,谨慎地提了两点建议:一是建立固定的优质蚕丝供应渠道,以免受制于市价波动;二是可设等级考核与奖赏之法,激励匠人钻研技艺。
我说得尽量符合这个时代的认知,但核心想法无疑是超越当下的。
李逸听得很认真,眼中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然而,当我话音落下,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却带上了某种疏离的审慎。
“公主所言,确有新意。尤其是这考核奖赏之制,若能推行,或可见效。”他顿了顿,话锋悄然一转,“然则,设立新制,牵涉众多。原料采购之事,历来由内廷及地方官员协同办理,其中关窍、利益盘根错节,恐非一纸章程所能轻易改动。至于考核匠人……士农工商,阶层有序,此举是否会打破旧例,引来非议,尚需斟酌。”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再是方才单纯的探讨,而是带着一种衡量与顾忌。“父皇虽鼓励创新,但更重稳定。有些事,欲速则不达,有时沿用旧例,反倒是阻力最小的法子。”
一阵风吹过,卷起千堆雪般的梨花,扑簌簌落在我们肩头、发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间明白了。他并非觉得我的建议不好,而是在提醒我,甚至是……委婉地拒绝。拒绝的不仅仅是我对这件事的“指手画脚”,更是我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不同”。
他的身后是庞大的贵族利益网,是盘根错节的朝堂规矩,是必须步步为营的储位之争。我的任何一点“出格”的建议,都可能给他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而我,刚刚凭借“不同”挣脱泥潭,却又因这“不同”,在他这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韧的墙。
心底泛起一丝微凉的涩意。我缓缓卷起那份章程,递还给他,脸上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皇兄思虑周全,是安乐冒昧了。朝堂大事,原非我该置喙。方才胡言乱语,皇兄听过便忘了吧。”
李逸接过卷轴,手指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轻叹:“安乐,我并非……”
“我明白。”我打断他,后退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皇兄自有考量。春光正好,皇兄还是回去继续与三皇兄对弈吧,免得引人猜疑。”
说完,我微微屈膝,转身带着云珠离开。梨花花瓣落在颈间,带着沁人的凉意。
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影上,复杂难辨。
回到宴席上,李逸不久也回来了,神色如常地与李恪继续那盘未下完的棋。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掠过我所坐的方向,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未曾显露的歉然与无奈。
而我,只是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心中那点因他而起的细微涟漪,渐渐平复,只剩下一片冷静的冰凉。
原以为在这冰冷宫闱中,终于觅得一丝可依偎的暖意。却忘了,他首先是大唐的皇子,然后才是李逸。
而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宫规礼法,还有更遥远的、来自不同世界的鸿沟。
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第一次让我尝到了波折的滋味。
原来比明枪暗箭更伤人的,是这无可奈何的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