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穿古:凤舞大唐

第七章:险象环生

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琉璃殿外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宦官尖细的呼喝。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内务府总管太监带着一队侍卫闯了进来,面色冷峻。

“奉陛下旨意,搜查六宫。”总管太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目光扫过殿内,“安乐公主,得罪了。”

云珠吓得缩在我身后,我按住她发抖的手,强迫自己站稳:“公公请便。”

他们翻箱倒柜,动作粗暴。妆匣被掀翻,衣裙被扯乱,连床榻的褥子都被掀开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的心悬在嗓子眼,虽然明知自己绝无可能行那巫蛊之事,但这宫里栽赃陷害的手段层出不穷,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意外”发现什么?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终于,一个侍卫在查看书架时顿了顿。我的呼吸骤然收紧——那上面放着李逸赠我的《九州风物志》。

他伸手取下了那本书。

我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上前一步,却又硬生生忍住。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

那侍卫随意翻了几页,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将书塞了回去。我暗自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整整一个时辰,殿内被翻得一片狼藉。最终,他们一无所获。

总管太监的脸色不太好看,草草行了个礼:“打扰殿下了。”便带着人悻悻而去。

殿门重新关上,我和云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虚脱。

“殿下…”云珠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我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心脏仍在狂跳。这次没找到,不代表下次不会。萧贵妃既然动了这个心思,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接下来几日,流言愈演愈烈。虽无实证,但“巫蛊”二字如同鬼影,紧紧缠绕着琉璃殿。送饭的宫人眼神躲闪,途经此处的妃嫔绕道而行。我们仿佛成了瘟疫之源,被彻底孤立。

直到三日后,李世民突然召见我。

踏入两仪殿时,我心中忐忑不安。殿内只有他一人,正伏案批阅奏折,眉头微蹙。

“儿臣参见父皇。”

他并未抬头,只指了指一旁的坐榻:“坐。”

我依言坐下,屏息静候。殿内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他才放下笔,抬眼看来:“可知朕为何召你前来?”

“儿臣不知。”

“巫蛊一案,查无实据。”他语气平淡,“但你近日风头太盛,引人侧目,亦非好事。”

我垂下眼:“儿臣明白。”

“明白?”他起身,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这宫里,很多时候,‘清白’二字最是无用。众人皆疑你,你便是疑犯。”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朕倒觉得,你尚无此胆量。”

我愕然抬头,恰好对上他回望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

“但你要记住,”他声音沉了下去,“朕能容你,是因为你尚且安分。若有一日,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或卷入了不该卷入的纷争…”

他没有说完,但其中的警告再明白不过。

我伏下身:“儿臣不敢。儿臣只愿平安度日,绝无他念。”

“但愿如此。”他挥挥手,“退下吧。”

走出两仪殿,冷风一吹,我才发觉内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皇帝的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一种…模糊的庇护?他似乎并不完全相信我与巫蛊有关,但也明确划出了底线。

回到琉璃殿,却发现气氛不对。云珠不在院中,殿内隐约传来啜泣声。

我快步进去,只见云珠跌坐在地,发髻散乱,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掌印。一个面生的嬷嬷正趾高气扬地站着,嘴里骂骂咧咧:“…贱蹄子!冲撞了贵妃娘娘的猫,打死也是活该!”

见我进来,那嬷嬷才略收敛些,草草行了个礼:“公主恕罪,老奴正替贵妃娘娘管教这没规矩的丫头。”

“发生了什么事?”我压着怒火问。

“这丫头方才在御花园冲撞了娘娘的爱猫,害得那畜生受了惊,险些跑丢。”嬷嬷撇嘴,“娘娘心善,只让老奴来掌嘴十下,小惩大诫。”

我看向云珠,她哭着摇头:“奴婢没有…奴婢只是路过,那猫自己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

“还敢狡辩!”嬷嬷扬手又要打。

我上前一步挡住她:“嬷嬷既已罚过,便请回吧。本宫的人,本宫自会管教。”

那嬷嬷显然没料到我如此强硬,愣了片刻,才冷哼一声:“既然如此,老奴告退。但愿公主好生管教,莫再生事。”

她走后,我扶起云珠,查看她脸上的伤。掌印红肿,显然下手极重。

“殿下…”云珠哭得哽咽,“奴婢真的没有…”

“我知道。”我拧了湿毛巾为她敷脸,心中怒火翻腾。这哪里是罚云珠,分明是在打我的脸,试探我的底线。

若再隐忍下去,只怕下一次,就不只是一个耳光这么简单了。

必须想办法破局。

夜深人静时,我取出枕下李逸所赠的书卷。指尖抚过书页上他清隽的批注,心中忽然一动。

次日,我让云珠悄悄去打听近日宫中是否有诗会或雅集。不久后她带回消息,三日后,长孙皇后将在御花园暖阁举办小型赏雪诗会,邀了几位皇子公主和近支宗室子弟。

这是一个机会。

诗会那日,我特意选了一件不惹眼的淡青色衣裙,提前到了暖阁。炭火烧得正旺,阁内暖意融融,几位皇子公主已三三两两到了,正围着火炉说笑。

李逸见到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笑颔首。李治也在一旁,对我温和地笑了笑。

长孙皇后到来后,诗会便开始了。众人依次吟诵咏雪诗作,或豪放或婉约,气氛融洽。轮到我时,我起身微微一礼:“儿臣才疏学浅,不敢班门弄斧。倒是前日读《九州风物志》,见其中记载北地牧民踏雪寻踪之法,颇觉有趣。方才见园中雪地纯净,忽有所感,想借此法,于雪中作画一幅,博母后和各位兄姐一笑。”

此言一出,众人都露出好奇之色。雪中作画?闻所未闻。

皇后颇有兴致:“哦?如何作法?”

我请内侍取来些许墨汁和一支较大的毛笔。走到阁外铺满新雪的平地,我用毛笔蘸饱墨汁,却不落在纸上,而是以足为笔,以雪为纸,在雪地上缓缓行走、腾挪,衣袂飘飘,如同起舞。

足迹沾染墨汁,在洁白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远看杂乱无章,近看却渐渐显露出轮廓——那是一幅傲雪寒梅图。墨迹随足迹蔓延,枝干虬劲,梅花点点,虽无笔触之工,却别有几分写意的风骨和动感的神韵。

最后一笔落定,我微微喘息着站定。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奇特的“画法”惊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逸。他眼中闪过激赏,抚掌赞叹:“以足为笔,以雪为纸,融画于舞,别开生面!皇妹巧思,令人惊叹。”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长孙皇后走近细看,颔首微笑:“确实新颖有趣。安乐近来,总是令人惊喜。”

我垂首道:“儿臣拙劣,只是想着雪易消融,画亦随之而去,恰似世间繁华虚幻,不如留下片刻趣意,博母后一乐。”

皇后深深看了我一眼,笑容更真切了些:“小小年纪,能有此悟性,难得。”

诗会气氛因这个小插曲而更加活跃。我退回角落,感受到几道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知道,这一步赌对了。既展示了些许不同,又未过于张扬;既迎合了皇后的雅趣,又借“雪融画消”暗示自己无心争夺、恬淡无争的态度。

回琉璃殿的路上,云珠小声说:“殿下,今日皇后娘娘似乎很高兴呢。”

“嗯。”我应了一声,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今日看似顺利,实则刀尖起舞。方才萧贵妃并未在场,若她得知,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果然,傍晚时分,琉璃殿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长孙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她送来几匹上好的锦缎和一套文房四宝,说是皇后赏赐。

“娘娘说,公主今日的雪中画,很有意思。”女官笑容得体,话却意味深长,“娘娘还让奴婢传句话:雪虽易融,痕迹却未必能彻底抹去。公主年纪尚小,前程远大,当爱惜羽毛,勿染尘埃。”

我心中凛然,恭敬接过:“谢母后教诲,儿臣谨记。”

送走女官,我看着那些赏赐,久久无言。

皇后的赏赐是庇护,也是警告。她看到了我的价值,愿意暂时给予些许回护,但也明确提醒我——安分守己,不要行差踏错。

而皇帝的默许,皇后的回护,其背后是否有着更为复杂的政治考量?我这片无意间落入棋盘的棋子,究竟被摆在了哪个位置?

夜色渐深,我独自站在院中。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很快将白日的痕迹掩盖无踪。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难回头。

这深宫里的每一步,都仍是险象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