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暗流涌动
胜利的庆典余温尚在,朝堂却已悄然换了风云。
父亲苏文渊官复原职,重入内阁,虽暂未加衔,但圣眷日隆,每日入宫议事,常至深夜方归。太子萧逸协理朝政,锐意革新,与父亲一内一外,颇有些君臣相得的意思。苏府旧宅发还修葺,但我们并未立刻搬回去,仍暂居承恩公府别院。父亲说,树大招风,眼下宜静不宜动。
我的“瑶光阁”在京城悄然开了第二家分号,位置选在东市,铺面不大,但毗邻几家有名的书肆和古玩店,客流层次更高。生意依旧由方掌柜总揽,我隐在幕后。有了父亲这层身份,许多事情办起来顺畅了许多,至少,南城“行头”王老虎之流,再也不敢来聒噪。供货的渠道也重新打通,甚至有些商户主动寻上门来,希望能与“瑶光阁”合作。
表面看来,一切都在向好。苏家沉冤得雪,父亲重获重用,我的商业版图稳步扩张,与太子的关系也因共同经历生死而愈发紧密——他偶尔仍会微服来“瑶光阁”坐坐,有时是看看新货,有时只是喝杯茶,与我说些朝堂外的闲话,目光温润,笑意清浅。
然而,我心中那根弦却从未真正放松。
赵德海虽已下狱,其党羽也在清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中仍有不少官员或明或暗与其有过牵连,如今见风使舵,表面恭顺,内心如何,谁也不知。李贵妃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其家族势力遭到重创,但皇后娘娘凤体虽渐安,终究伤了根本,常年需静养,后宫权柄空悬,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更让我隐隐不安的,是那个神秘组织。
自那夜他们出手相救后,便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我曾让崔荣通过承恩公府的江湖关系暗中查访,也请太子留意,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寥寥无几。只知这个组织似乎自称“隐辙”,行事诡秘,成员身份成谜,近年来常在漕运、盐务等利益纠葛深重之地活动,专与贪官污吏、地方豪强作对,偶尔也会插手一些涉及宫廷秘辛的旧案。至于其首领、目的、规模,一概不知。
他们为何关注苏家?为何救我?是敌是友?这些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这日午后,我正在东市新铺二楼的雅间核对账目,碧桃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小姐,楼下有位客人,想见您。说是……故人。”
“故人?”我放下笔。自回京后,称“故人”来访的,多半是父亲昔日的门生故旧,或是想攀附关系的商户。
“是一位姑娘,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她说……她姓柳。”碧桃补充道。
柳?柳绣娘?
我心中一动。自“墨韵斋”疏散后,柳绣娘便随方掌柜去了京郊庄子,后来“瑶光阁”重开,她因手艺好、人又可靠,被接了回来,安排在绣坊做管事。她平日沉默寡言,只埋头干活,今日怎会主动来铺子找我?还这般神秘?
“请她上来。”我道。
片刻,一个身着素色衣裙、头戴浅露帷帽的女子被引了上来。她摘下帷帽,果然是柳绣娘。数月不见,她清瘦了些,眉眼间却少了些怯懦,多了几分沉静。
“柳娘子,快请坐。可是绣坊有什么事?”我让碧桃上茶。
柳绣娘摇摇头,接过茶却没有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似乎在斟酌言辞。半晌,她才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姐,奴婢……奴婢可能知道一点,关于那晚救您的人的事。”
我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柳娘子何出此言?”
“奴婢不敢隐瞒。”柳绣娘深吸一口气,“前几日,奴婢去西市采买绣线,在一家老号的丝线铺子门口,撞见了一个人。那人……那人侧脸有一道旧疤,从耳根直到下巴。奴婢记得很清楚,那晚在‘墨韵斋’后院,从屋顶跳下来、和刺客交手的人里,有一个……侧脸就有这样一道疤。”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夜混乱,灯光昏暗,我并未看清所有来人的面容。但柳绣娘当时也在场,她若记得,或许不假。
“你可看清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追问。
“奴婢当时吓了一跳,没敢跟太近。只看见他进了那家丝线铺子,好像和掌柜的说了几句话,买了些东西,很快就出来了。奴婢……奴婢大着胆子,远远跟着他走了一段。他七拐八绕,最后进了南城‘永丰巷’最里头一个不起眼的小院。”柳绣娘声音更低,“奴婢没敢进去,在巷口等了约莫一刻钟,见他没出来,就赶紧回来了。”
永丰巷……那是南城鱼龙混杂之地,多是小手工业者和外来客商租住。
“此事,你还告诉过谁?”我问。
“没有。奴婢谁也没说。心里害怕,又觉得……该告诉小姐。”柳绣娘低下头,“奴婢娘亲的旧事,多亏小姐和老爷费心,才……才算是有了个明白。奴婢没什么能报答的,这点小事,或许……或许有用。”
我看着她,心中感慨。这个曾经因母亲冤屈而战战兢兢的女子,如今也敢为了报恩,去做这般冒险的事了。
“柳娘子,多谢你。”我诚恳道,“此事关系重大,你切勿再对他人提起,自己也别再靠近那里,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柳绣娘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送走柳绣娘,我独自在雅间坐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隐辙”的线索,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了。
是巧合,还是他们有意为之?柳绣娘撞见那人,是意外,还是对方故意让她看见,借此传递某种信息?
那个有疤的男人,是“隐辙”的成员吗?他出现在丝线铺子,是寻常采买,还是另有任务?永丰巷的小院,是他们的一个据点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我知道,我应该将这条线索告诉父亲,或者太子。他们有能力调动更多力量去查探。
但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直觉阻止了我。这个组织太神秘,行事风格难以捉摸。他们救过我,却也未曾表明立场。贸然让官方力量介入,会不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或许,我应该先用自己的方式,去试探一下。
“碧桃,”我唤道,“去请方掌柜来一趟,另外,让韩老也过来。”
方掌柜和韩老很快到来。韩老便是当初崔家安排、熟悉京城三教九流的那位老仆,如今也在“瑶光阁”帮忙。
我屏退左右,只留他二人,将柳绣娘所见简略说了,略去了“隐辙”之名和那夜相救的细节,只说是可能与之前生意上的对头有关,想查查底细。
“永丰巷最里头的小院……”韩老捻着胡须,沉吟道,“那条巷子住户杂,流动性大。最里头那家……老奴有点印象,好像住的是一对外地来的兄妹,说是做皮货生意的,但很少见他们出货,人也低调。坊正那边登记的名,好像是姓……姓阎?”
“皮货生意?”方掌柜疑惑,“南城做皮货的,多集中在另几条街。永丰巷那边,租金便宜,但离货栈远,并不方便。”
“正是蹊跷之处。”韩老道,“小姐若想查,老奴可以找两个信得过的、面孔生的闲汉,去那附近蹲两天,看看进出都是些什么人,有无异常。”
我点点头:“有劳韩老。务必小心,只需远观,切勿靠近,更不可惊动里面的人。看看有无脸上带疤、身形精悍的男子出入即可。”
韩老领命而去。
方掌柜有些担忧:“小姐,可是又有人要对咱们不利?要不要告诉老爷?”
“暂时不必。”我摇头,“或许只是我多心。先查查看再说,免得父亲公务繁忙,还为这些小事分神。”
方掌柜不再多问,下去忙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东市喧嚣的人声车马声涌了进来,阳光明媚,市井繁华。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多少暗流在悄然涌动。朝堂上新旧势力的角力,后宫无声的博弈,江湖中神秘组织的窥探……还有我那尚未完全展开、却已触及各方利益的商业网络。
山雨虽过,湿滑的阶梯仍在脚下。一步踏错,仍可能万劫不复。
我轻轻合上窗,将喧嚣隔绝在外。
永丰巷的小院,“隐辙”的线索……这或许是一个新的开端,也可能是一个更深的漩涡。
但既然线索已送到面前,我便没有理由退缩。
该去看看,那水面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