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盛世宏图
京城的盛夏,蝉鸣聒噪,却掩不住朝堂内外焕然一新的气象。
赵德海一案,历时月余,终于尘埃落定。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德海,勾结外臣、构陷忠良、谋害中宫,罪证确凿,被判凌迟,家产抄没,亲族流放。忠勇伯及其夫人,作为向宫中输送毒香、谋害皇后的直接经手者,被判斩立决,伯爵府削爵抄家。李贵妃虽未直接参与下毒(证据指向是其母与赵德海合谋,她或许知情但未亲手实施),但纵容母族、结交权阉、屡进谗言、意图动摇国本,罪责难逃,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三皇子受其母牵连,被严厉申饬,勒令闭门读书,非诏不得出府,彻底退出了储位之争。
牵连的官员、内侍、宫人达数百之众,或贬或流或斩,一时间,京城官场风声鹤唳,却也涤荡了不少污浊之气。
皇后凤体在彻底清除余毒、精心调养下,日渐康复,虽不及从前康健,但已能正常起居,协理部分宫务。皇帝经此一事,似有醒悟,对皇后多了几分愧疚与敬重,对太子萧逸也愈发倚重,将许多政务交其处理。
苏家的冤案,随着赵德海的倒台和李贵妃的垮塌,彻底昭雪。皇帝下旨,恢复苏文渊宰相之职,加封太子太傅,赏赐金银田宅,以彰其忠贞蒙冤。苏家故宅发还修葺,昔日门庭重光。母亲被封一品诰命,两位兄长亦得荫封,入朝或入军中任职。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苏家似乎一夜之间,重回了权力与荣耀的巅峰。
然而,站在修葺一新的苏府“静思斋”书房里,父亲苏文渊的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凝重。他推开窗,看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古柏,缓缓道:“瑶儿,你看这树,历经风雨,看似更加苍劲。但地下的根,是否还扎实?新发的枝叶,能否经得起下一场风雨?”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苏家是因扳倒巨奸、匡扶皇室而重获荣耀,这份荣耀与太子、与承恩公府、乃至与病愈的皇后紧密绑定。看似稳固,实则根基仍系于帝王一念与朝堂平衡。赵德海虽倒,朝中难道就没有别的势力觊觎?太子地位虽稳,但皇帝心思难测,三皇子一党虽遭重创,却未必没有残余。
“父亲,朝堂之根,在于圣心,在于实绩,也在于……我们自己的根基是否牢不可破。”我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道,“陛下如今倚重您,是因您忠直,且有破案大功。太子殿下信赖我们,是因我们曾与他共患难。但这些,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淡化。苏家要想真正屹立不倒,不能只做依附大树的藤蔓。”
父亲转身看我,目光中带着欣慰与探究:“你指的是……”
“商业,田庄,人才,还有……民心。”我一一道来,“‘墨韵斋’虽小,却让我们在最艰难时有了立足之本,也让我们触摸到了京城乃至天下的经济脉络。如今我们重回相位,自然不能再亲自经营这等末业,但我们可以用更合适的方式,将这条脉络延续、扩大。”
“如何延续?”
“成立商行,或投资可靠的商业伙伴。”我早已思虑过,“我们可以用部分赏赐的金银,入股方掌柜扩大经营,或者与江南的林家、沈家合作,建立更稳定的南北货流通渠道。不直接出面,只做背后的东家或支持者,既能获利,也能保持对市井民情的了解。同时,父亲在地方为官时的清名仍在,我们可以用部分收益,在家乡或受灾地区兴办义学、修缮水利,既是为父亲积累民望,也是为苏家铺一条更长远的路。”
父亲沉吟:“士农工商,商为末业。为父身为宰相,若与商贾牵扯过深,恐惹非议。”
“所以需要‘可靠’的伙伴和‘合适’的方式。”我解释道,“方掌柜知根知底,林家是书香门第亦有经商传统,沈家是清流致仕。与他们合作,并非与市井奸商同流。且我们投资获利,主要用于家族开销和公益善举,账目清晰,即便有人非议,也有话可说。更重要的是,”我顿了顿,“父亲,如今国库并不充盈,陛下亦有振兴商贸、充实国库之意。若我们能以民间之力,探索出一条于国于民有利的商路,或许将来还能成为朝廷的助力,而非拖累。”
父亲眼中光芒闪动,显然被说动了。他并非迂腐之人,历经大变,更知实务的重要。“此事……你可先与方掌柜、林墨他们商议,拟个稳妥的章程出来。切记,宁可慢,不可乱,宁可利薄,不可涉险。”
“女儿明白。”
离开书房,我并未感到轻松。说服父亲只是第一步。商业布局需要时间,而朝堂上的暗流,却不会等人。
果然,没过多久,新的波澜便悄然泛起。
苏家重获圣眷,父亲官复原职且加封,自然引来了不少羡慕与嫉妒。一些原本中立或曾与赵德海有瓜葛而未被彻底清算的官员,开始明里暗里地排挤、试探。奏折中偶尔会有含沙射影的指责,宴会上也会听到一些不阴不阳的议论,无非是说苏家“骤登高位”、“倚仗东宫”云云。
大哥苏珏在军中任职,也感受到了同僚的微妙态度。二哥苏瑾性子较直,有次甚至在朝房与人发生了口角。
“树大招风。”父亲在饭桌上告诫我们,“如今我们站在风口浪尖,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要沉住气,谨言慎行,以实绩说话。珏儿在军中要踏实做事,瑾儿收敛些脾气。瑶儿你……你的婚事,恐怕也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婚事?我筷子微微一顿。自从太子萧逸那次微服来访,之后在宫宴上也曾遥遥见过几面,他目光中的关切与欣赏并未掩饰。承恩公夫人和皇后娘娘,似乎也有意无意地向母亲透露过口风。如今苏家平反,父亲位高,我与太子的身份差距似乎缩小了,有些风声便传了出来。
“父亲,女儿目前并无此想。”我放下筷子,坦然道,“苏家初定,诸事未稳。女儿还想帮着父亲和兄长,将家里的根基扎得更牢些。况且,”我笑了笑,“女儿觉得,女子未必只有嫁人一条路。‘墨韵斋’虽不做了,但女儿还想做些别的事。”
母亲担忧地看着我:“瑶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太子殿下他……”
“母亲,”我握住她的手,“殿下是明理之人。若他真的……有意,也会明白,现在的苏瑶,还不是安心居于后宅的时候。苏家需要时间站稳,女儿也需要时间,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父亲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叹了口气:“你有主见,为父不勉强你。只是世事难两全,你需心中有数。”
我点头。我知道前路不易。与太子的情感若有似无,像一层薄纱,美丽却脆弱,需要更强大的自我来支撑,否则便可能成为依附,甚至拖累。而我想走的路——不仅仅是经营商业,或许还包括利用所知所学,做更多实事——在这个时代,更是难上加难。
但我不怕。从重生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重复前世或寻常女子的命运。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我收到了林墨从江南托人捎来的信和一批新茶。信中除了问候,主要谈及他入京备考的行程已定,秋闱后将北上。同时,他也提到,江南的商路在赵德海倒台后顺畅了许多,他与沈家、陈掌柜的合作颇有进展,询问京城这边是否有意加深联系,共图发展。
随信附上的,还有几本江南新出的时文集和地理风物志。
我抚摸着书页,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构想。或许,我可以借助林墨这些士子文人的渠道,将南北见闻、民生利弊、甚至一些改良技术(比如我从后世记忆中得到启发,但需符合时代条件的简易农具、纺织工具想法)记录下来,传播开去?不直接涉足朝政,却可以通过文化、技术的方式,潜移默化地做些事情。
当然,这还很遥远。眼下,我需要先帮助父亲稳住朝堂地位,推动商业布局的落实,同时……也要小心应对那可能来自宫廷的、关于婚事的压力。
我走到院中,仰望星空。京城夏夜的星空,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明亮。
盛世宏图,不仅仅在庙堂之高,也在江湖之远,在每一个有心人的脚下。
我的路,才刚刚开始铺展。
而第一步,便是让苏家这棵重获新生的老树,不仅枝繁叶茂,更要根系深广,足以抵御未来任何风雨。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爽。我转身回屋,铺开纸笔,开始给林墨回信,也为自己心中的蓝图,落下第一笔现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