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家族平反
囚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吱呀作响,消失在知府衙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后。清水巷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窃窃私语,却久久不散。
沈府竹韵轩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碧桃和何掌柜……”母亲攥着帕子,眼圈通红,声音哽咽,“还有那位老人家,被带进去,不知要受多少苦。”
“王守仁现在不敢轻易动他们。”父亲苏文渊沉声道,目光锐利如刀,“他搜到了‘东西’,也抓到了‘人证’。这烫手山芋在他手里,他比我们更怕它炸开。此刻,他必定在紧急向京城请示,或者与四海商行背后的人商议对策。在得到明确指令前,他不会灭口,那等于自认心虚。”
大哥苏珏点头:“父亲说得对。我们现在要做的,一是确保他们在狱中不受私刑虐待,二是加柴添火,让这把火烧得更旺,逼得王守仁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得不公开审理!”
“陈通判那边,我已派人暗中递了话。”沈老伯父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他答应会以‘同城为官,案情重大需谨慎’为由,对关押人犯的牢房和物证房多加‘关照’,至少保证人活着,东西不被调换。但王守仁若执意用刑或转移,他也难以硬阻。”
“林墨呢?”二哥苏瑾问,“他那边可有新消息?”
我摇了摇头:“自那日寺庙分别,为免牵连,暂未直接联系。但按计划,关于‘腐心草’的流言,此刻应已沿着运河和官道,像瘟疫一样扩散开了。余杭城内,恐怕也已有了风声。王守仁现在,应是内外交困。”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余杭城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知府衙门对“南北货栈”一案讳莫如深,对外只称“查获可疑人物与违禁之物,正在审理”。但市井之间,关于“西南奇毒”、“宫闱秘闻”的议论却悄悄蔓延,尤其是几家生意兴隆的茶馆酒楼,说书先生们虽不敢明讲,却总在讲述前朝秘史、奇案传奇时,有意无意地影射几句,引得听客们浮想联翩。
四海商行突然变得异常低调,连门面都半掩着。知府王守仁称病,连续两日未升堂办公。
这种沉默,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日清晨,一匹快马溅着泥水冲入余杭城,直奔知府衙门。不久,又一匹快马从衙门疾驰而出,奔向城东林府方向。
午后,林墨通过曲折的方式,送来一个揉成极小纸团的密信,上面只有潦草数:“京使将至,风波起,待变。”
京使?是赵德海派来的人?还是……其他?
我们尚未猜透,更大的变故接踵而至。
第四日,一队风尘仆仆却旗帜鲜明的骑兵,护着一辆青篷马车,在无数惊疑目光的注视下,径直开进了余杭知府衙门。那旗帜上的徽记,并非司礼监或任何衙门的标志,而是一个古朴的“崔”。
“承恩公府!”父亲看到沈老伯父紧急带来的消息,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是承恩公崔家的标记!他们来了!真的来了!”
承恩公府,皇后母族!他们竟直接派了人来!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看来,我们撒出去的流言,沈世兄辗转递送的消息,还有林墨在士子中的推动,起了作用。”沈老伯父也激动得胡须微颤,“崔家定然是察觉了宫中异样,又听闻江南有此骇人传闻,这才不惜冒险,派人以‘探亲’或‘公干’为名,亲赴余杭查证!”
希望,像阴霾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灼热而耀眼。
知府衙门内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看见那队崔家骑兵牢牢控制了衙门几处要害,王守仁和钱师爷等人进出时,脸色都极其难看,却又不得不强颜应付。
僵持了一日。
第五日,知府衙门突然贴出告示,称“前日所获之案,涉及重大,需详加核查,一干人犯暂且收押,不得探视”。语焉不详,但“涉及重大”几个,已足够引人遐想。
又过了一日,那辆青篷马车在崔家骑兵的护卫下,悄然离开了知府衙门,并未返回京城方向,而是驶向了沈府!
当承恩公府那位面容清癯、目光如电的中年管事崔荣,在沈老伯父的引见下,踏入竹韵轩,见到父亲苏文渊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愣了片刻,随即郑重长揖:“想不到,竟真是苏相在此!京中故老,多有不信苏相会通敌者,今日得见,方知其中冤屈之深!”
父亲连忙扶起,双方来不及多叙旧情,立刻切入正题。
崔荣沉声道:“不瞒苏相,我家公爷与太子殿下,对皇后娘娘之病早有疑心,奈何宫中处处掣肘,太医院众口一词,查无实据。月前,忽闻江南有‘腐心草’流言,症状与娘娘一般无二,公爷便知其中必有蹊跷。恰又接到沈老先生隐晦来信,这才命我星夜南下。昨日我已见过那位药农,查验过所谓‘腐心草’,其所言症状、药物特性,与娘娘病情吻合度极高!更关键的是,他描述当年求购者的些许特征,与宫中某些人的手下,确有相似之处!”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王守仁起初还想抵赖遮掩,被我拿出公爷手书与东宫信物震慑,又见事情已然瞒不住,才不得不交出部分物证,并吐露……他曾接到司礼监密令,留意并清除‘散布谣言、诋毁宫闱’的宵小。这‘宵小’,指的恐怕就是苏相你们,以及任何追查此事的人。”
果然!赵德海和李贵妃,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崔管事,如今人证物证虽在,但仅凭此,恐怕仍难以扳倒赵德海和李贵妃。”我冷静开口,“他们完全可以推说是下面的人私自所为,或者干脆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构陷贵妃。”
崔荣看向我,目光中带着审视与赞赏:“这位便是苏小姐吧?临危不乱,筹谋深远,难怪能在此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小姐所言极是。单凭此,确实不够。但此案关键,在于皇后娘娘!若娘娘凤体能因这线索找到对症之法,得以好转,那便是铁证如山!任他们如何狡辩,也难逃谋害中宫之罪!太子殿下处境也能立刻扭转!”
“娘娘现在……”父亲急切问。
崔荣面色一黯:“我离京时,娘娘已昏迷数次,太医……已暗示准备后事。但有了‘腐心草’这个明确方向,太医院中仍有忠直之人,或民间真有能人,未必没有一线生机!我已飞鸽传书回京,将详情禀告公爷与太子。当务之急,是找到化解‘腐心草’之毒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更确凿的、能直接指向贵妃与赵阉的证据链!”
他看向我们:“苏相,苏小姐,此案已不仅是苏家冤屈,更关乎国本。公爷之意,想请苏相与知晓内情之人,随我秘密返京。一方面,可当面陈情,助太子殿下厘清真相;另一方面,京城之中,或许能有更多发现。至于余杭这边,王守仁已不敢妄动,沈老先生与陈通判可暂保无虞。”
返京?回到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父亲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蛰伏江南,积蓄力量,本就是为了回去。如今,机会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带着风险与机遇,骤然降临。
“我们回去。”父亲一一句,斩钉截铁。
“碧桃、何掌柜,还有那位药农……”我补充道。
“放心。”崔荣道,“我会以崔家之力,向王守仁要人。他不敢不给。”
三日后,一队看似普通的商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驶离余杭。马车里,坐着父亲、我、大哥、二哥,以及获释后仍心有余悸的碧桃与何掌柜。老药农被崔荣安排在了另一辆更隐蔽的车中。
崔家的骑兵化整为零,在前后左右暗中护卫。
车轮滚滚,向北而行。
我掀开车帘,回望晨曦中渐渐模糊的余杭城郭。在这里,我迈出了复仇与事业的第一步,经历了危机,结识了盟友,也终于抓住了撬动命运的第一根杠杆。
前方,是迷雾重重的京城,是权势滔天的仇敌,是病危的皇后,是禁足的太子,是未卜的前路。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孤女。
苏瑶,回来了。
带着江南的烟雨,带着腐心草的秘辛,带着两世积累的恨与智,回来了。
家族的平反,血债的偿还,乃至那腐朽朝堂的一线新机,都将从这次回归,真正开始。
道路漫长,但曙光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