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绝地反击
暴雨如注,敲打着沈府别庄的窗棂,也敲打着屋内众人紧绷的心弦。
腐心草的秘密和老药农的存在,是我们手中仅有的、可能扭转乾坤的筹码。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酷的东西。皇后危在旦夕,太子禁足,每耽搁一刻,希望便渺茫一分。
父亲与沈老伯父几乎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隐秘或半公开的渠道,试图将消息送往京城承恩公府。但山高路远,官道驿站又可能被对方监控,寻常信使能否安全抵达、抵达后又能否被采信,都是未知数。
“不能只靠送信。”我盯着摇曳的烛火,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必须让这件事‘闹大’,大到对方无法轻易掩盖,大到足以引起承恩公府乃至朝中其他势力的警觉和介入。”
“如何闹大?”二哥苏瑾眉头紧锁,“在余杭闹?王守仁正愁找不到我们的把柄。”
“不在余杭。”我摇头,“在去京城的路上,在那些三教九流汇聚、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比如,运河码头,比如,通往京城的官道要隘。”
大哥苏珏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说,制造‘流言’?有指向性的流言?”
“不是空穴来风的流言,而是‘有据可查’的传闻。”我解释道,“让几个绝对可靠、口齿伶俐又背景干净的人,扮作游方郎中、说书先生或者走南闯北的行商,在沿途酒肆、茶馆、码头,不经意间提起西南某种奇毒‘腐心草’,描述其症状与当今皇后凤体欠安之状何其相似,再唏嘘感叹一句‘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竟将这等阴私之物带入了天家内苑’。话不必多,点到即止,留下钩子,自然会有好奇之人去打听、去传播。”
父亲沉吟:“此法可行,但需极度谨慎。传播之人绝不能与我们有任何明面关联,话术要自然,即便被盘问,也只说是道听途说。同时,要确保这流言能最终飘进某些特定人物的耳朵里。”
“林墨。”我看向父亲,“他在江南士子中有些名声,秋闱在即,各地举子正陆续赴京。可以让他‘无意中’从某位‘见识广博’的同窗或友人那里,‘听说’这个令人不安的传闻,以他忧国忧民之心,必会与相熟的、即将入京的友人讨论或求证。举子们交际圈广,其中不乏与京城勋贵、清流之家有联系的,消息扩散会更快,也更具‘可信度’。”
计划迅速执行。沈老伯父挑选了几名背景清白、家人受其恩惠、且常年在外行走的忠仆,给予重金,仔细交代。他们将从不同路线,以不同身份,将“腐心草”的传闻像播种一样,撒向通往京城的各条道路。
与此同时,我再次秘密联络了林墨。这次会面地点选在城外一座香火冷清的寺庙后山亭中,由大哥暗中护卫。
林墨听完我的请求,面色凝重,久久不语。
“苏姑娘,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他缓缓道,“一旦流言指向明确,赵阉和李贵妃必然震怒,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源头,扑灭消息。届时,所有传播者,甚至可能仅仅是议论者,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所以,这并非要求,而是恳请。林公子已帮我们良多,此事风险太大,公子若觉不妥,我们绝不强求,另寻他法便是。”
林墨看着亭外被雨水冲刷得苍翠欲滴的竹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书生的锐气:“家父常教导,读书人当有风骨,明辨是非。苏相冤案,皇后疑云,皆关乎社稷根本。若因惧祸而袖手旁观,与助纣为虐何异?此事,林某应下了。我会设法让该听到的人,‘偶然’听到该听的话。”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我心中更添一份沉重与感激。“林公子高义,苏瑶铭记于心。万请小心,保全自身为上。”
“放心,我自有分寸。”林墨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另外,我收到京城来的消息,虽未明言,但暗示承恩公府近日似乎有些异动,闭门谢客,但暗中遣出了几批人手,方向不明。或许,你们之前递出的风声,已经起了些作用。”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承恩公府没有坐以待毙!
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我们返回城中。然而,刚进沈府后门,何掌柜便脸色惨白地迎上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急信。
信是陈通判暗中派人送来的,只有一句话:“王已得令,三日内,清剿‘匪类’,勿留后患。”
王,自然是王守仁。得令,是得了谁的命令?赵德海?清剿“匪类”,目标直指我们!三日!他们连最后一点耐心都没有了!
“看来,我们的流言还没到京城,对方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父亲看完信,反而异常平静,“也好,那就逼我们做最后一搏。”
“父亲有何打算?”大哥问。
“走是走不掉了,王守仁必定已封锁各处要道。”父亲眼中闪过决绝,“那就让他来‘剿’。不过,剿的不是‘匪类’,而是一桩可能震动朝野的‘阴谋证据’!”
我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父亲是想……将老药农和腐心草的部分证据,‘送’到王守仁面前?不,是送到众目睽睽之下?”
“不错。”父亲冷笑,“他不是要搜吗?那就让他搜个大的。沈兄,烦请你立刻安排,将那位老药农和部分腐心草的样本(二哥带回的),悄悄转移到‘南北货栈’后厢房的隐秘地窖中。同时,将货栈内存放的一些与西南有关的货物、二哥的游记笔记(适当修改),也放在显眼又合理的地方。然后,我们‘不小心’让四海商行的人‘察觉’货栈后厢有异动。”
沈老伯父倒吸一口凉气:“文渊兄,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万一王守仁心狠手辣,直接毁尸灭迹……”
“他不会。”我接过话头,思路越来越清晰,“如果他只是接到命令清除我们,可能会。但现在,我们手里有‘腐心草’,有能指证‘西南阴私之物入宫’的人证物证雏形。王守仁是赵德海的狗,但他不傻。如果他贸然销毁这些,一旦京城那边因为流言或其他原因开始追查,他无法交代。更大的可能是,他会将这些‘证据’控制起来,向上请示,或者试图篡改、利用。而这,就给了我们时间,也给了消息进一步发酵和外界介入的机会!”
“险棋!”二哥握拳,“但值得一试!至少,比坐以待毙强!”
沈老伯父重重一跺脚:“罢了!老夫这就去安排!拼着这身老骨头,也要让那姓王的阉党爪牙,吃不了兜着走!”
行动在暴雨的掩护下紧张进行。老药农被秘密转移,他虽然害怕,但在二哥的安抚和重诺下,同意配合。一切布置妥当,只等鱼儿上钩。
第二日午后,雨势稍歇。四海商行的眼线果然“发现”了南北货栈后巷有“鬼鬼祟祟”的人影和“可疑物品”搬运。消息很快传到知府衙门。
这一次,来的不仅是衙役,还有王守仁亲自调派的一队营兵,将清水巷围得水泄不通。王守仁没有亲自来,来的是钱师爷和一名身着铠甲的武官。
没有废话,直接冲店拿人。何掌柜、碧桃以及当时在店中的两名伙计都被控制住。衙役和兵丁直扑后厢房和地窖。
“找到了!大人,地窖里有个人!还有这些奇怪的草和瓶瓶罐罐!”一名兵丁兴奋地喊道。
钱师爷和那武官对视一眼,快步走进地窖。当他们看到被“藏”在那里的老药农,以及旁边摆放的腐心草样本和几页写着“西南瘴疠奇闻”、“腐心草性状”的纸张时,脸色都变了变。那武官更是拿起一株干枯的腐心草,仔细端详,眼神惊疑不定。
“带走!所有相关人犯、物证,全部带回府衙,严加看管!没有知府大人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钱师爷尖声下令,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事情,似乎超出了“剿匪”的范畴。
何掌柜、碧桃、老药农以及那些“证据”,被押上囚车,在众多百姓惊惧疑惑的目光中,驶向知府衙门。
我们站在沈府高处,远远望着这一幕。碧桃临走前看了我藏身的方向一眼,眼神中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我紧紧攥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棋子已落下,赌局已开盘。
接下来,就看王守仁如何应对,看我们撒出去的那些“流言”能否及时掀起风浪,看承恩公府乃至京城其他势力,能否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了。
绝地反击,序幕刚刚拉开。
而风暴的中心,已从余杭这小小的货栈,悄然转向了那座森严的知府衙门,并终将不可避免地,卷向遥远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