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风云突变
林墨那条线带来的回音,像暗夜里的一星火苗,虽微弱,却指明了方向。
“西南瘴疠……”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这已不是寻常病症的范畴,更偏向于蛊毒、巫咒一类阴私手段。若皇后真是中了此类暗算,太医院那些按部就班的太医查不出来,倒也说得通。而赵德海与李贵妃,完全有可能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弄到这些宫廷罕见的阴毒之物。
接下来的日子,我让二哥苏瑾以游学采风为名,带着两名可靠的护卫,往余杭西南方向的山区州县走了一趟。那里毗邻苗疆,各族杂居,或许能打探到一些关于“瘴疠”、“阴秽”的民间传闻或线索。同时,我也通过何掌柜,有意接触一些往来西南与江南的药材商,旁敲侧击。
父亲苏文渊则通过沈老伯父,更加密切地关注着朝廷邸报和京城传来的只言片语。皇后的病情似乎陷入了僵局,朝廷明面上的征医令效果寥寥,倒是各地趁机进献“祥瑞”、“仙方”的官员不少,皇帝似乎也有些倦怠了。太子的处境,据沈老伯父某位在京城门生隐约传来的消息,越发微妙,几次在朝会上因“小事”被皇帝当众斥责,三皇子则频频受赏。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我们紧张布局、等待二哥消息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直接席卷了我们暂居的余杭,也彻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我正在后厢房整理二哥传回的第一批零碎见闻——多是些当地风俗奇谈,尚未触及核心。前店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碧桃带着惊慌的呼喊:“小姐!小姐!不好了!官差……好多官差把店围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放下纸笔,快步走到前面。只见店门口已被七八个持刀挎棍的衙役堵住,街对面站着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为首的是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师爷模样的人,正是知府衙门的钱师爷!他身旁,还站着一位穿着四海商行管事服饰的胖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何掌柜正拦在柜台前,试图理论:“各位差爷,这是何故?小店一向守法经营,税赋从未拖欠……”
钱师爷三角眼一翻,抖开手中一卷公文,尖着嗓子道:“奉命搜查!有人举报,‘南北货栈’涉嫌销赃,货物来路不明,更可能与年前京城一桩钦犯潜逃案有关!给我搜!”
“销赃?钦犯?”何掌柜脸色发白,“这从何说起?我们都有正经路引和进货凭证……”
“凭证?伪造的路引凭证,我们见得多了!”四海商行的胖子阴阳怪气地插嘴,“钱师爷,我看这店古怪得很,卖的北货,好些连我们四海商行都弄不到那么好的成色,说不定真是贼赃!还有啊,他们东家神神秘秘,很少露面,几个帮工的也来历不明……”
衙役们已经不由分说地开始翻箱倒柜,货架被推倒,货物散落一地,精致的绣品被踩在泥靴之下。碧桃想上前阻拦,被一个衙役粗暴地推开。
我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和寒意,知道此刻硬抗无用。钱师爷亲自出马,四海商行的人在场,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发难!所谓的“销赃”、“钦犯”,不过是借口。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的身份!
“住手!”我提高声音,走到钱师爷面前,目光直视他,“师爷说要搜查,可有知府大人的正式签押海捕文书或搜查令?举报之人是谁?可能当面对质?我朝律法,即便搜查,亦不得如此毁损民财!若搜不出所谓赃物或钦犯,师爷可能担待得起?”
钱师爷被我连珠炮似的诘问噎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女子如此镇定且熟知律法。他眼神闪烁,色厉内荏地喝道:“大胆!官府办事,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置喙?本师爷奉命而来,自然有权搜查!若尔等心中无鬼,何必惧怕?继续搜!特别是后堂、厢房,仔细搜!”
他特意强调了后堂厢房。我心中一凛,他们莫非知道我们有人住在后面?父亲和大哥今日一早便由沈老伯父邀去城外某处“赏画”了,此刻不在店中。母亲和祖母则在沈府后宅。但后厢房里,还放着一些未及处理的旧物和二哥带回的笔记……
眼看衙役就要冲向后厢,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且慢!”我再次开口,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钱师爷,你要搜,可以。但今日诸位差爷如此行事,毁我货物,惊我邻里,若搜不出什么,小店声誉尽毁,损失惨重。在场诸位乡邻都是见证。师爷今日是代表知府衙门行事,若最终是一场误会……不知王知府可知晓?又或者,是有人假借知府衙门之名,行敲诈勒索、打压同行之实?”
我的话,一半说给钱师爷听,一半说给围观的百姓听。果然,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看向钱师爷和四海商行管事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和不满。
钱师爷脸上有些挂不住,那四海商行的胖子也有些慌,低声道:“师爷,别听她胡搅蛮缠,快搜啊!东西肯定在后面……”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何事如此喧闹?王知府治下,何时允许衙役如此扰民了?”
人群分开,只见林墨一袭青衫,面容沉静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六品官服、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
钱师爷一见那官员,脸色顿时变了,连忙躬身行礼:“陈……陈通判?您怎么来了?”
通判?我心中一动。余杭府设通判一员,位在知府之下,却有监察、分权之责,常由朝廷直接委派,与知府并非完全一条心。这位陈通判,似乎与林墨同行?
陈通判目光扫过狼藉的店铺和如狼似虎的衙役,眉头紧皱:“本官路过,见此处喧哗,特来查看。钱师爷,你奉何人之命,如此兴师动众?可有确凿证据?”
钱师爷额头见汗,支吾道:“回通判大人,是……是接到举报,说此店可能涉及赃物和钦犯……”
“可能?”陈通判声音一冷,“‘可能’二,便可肆意搜查,毁人产业?举报者何人?证据何在?海捕文书何在?”
“这……”钱师爷语塞,狠狠瞪了那四海商行胖子一眼。胖子早已缩到后面,不敢吭声。
林墨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力度:“陈世叔,小侄看来,此事颇有蹊跷。这‘南北货栈’开业以来,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沈老先生亦曾赞许。若仅凭毫无实据的‘举报’便如此行事,恐寒了本地商户之心,也有损府衙清誉。”
陈通判点了点头,对钱师爷沉声道:“既无实据,立刻带你的人回去!损坏之物,照价赔偿!若再有无端扰民之举,本官定禀明知府大人,严惩不贷!”
钱师爷面如土色,连连称是,灰溜溜地带着衙役们走了。四海商行的胖子更是早已溜得无影无踪。
围观人群见没了好戏,也渐渐散去,但看向店铺的眼神,已多了几分同情和了然——四海商行勾结官府打压小商户,看来是真的。
陈通判又安抚了何掌柜几句,便与林墨一同离去。临走前,林墨看了我一眼,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今日之局,若非他及时请来陈通判,后果不堪设想。后厢房那些东西若被搜出,虽无直接证据,也必引来无穷麻烦。
店铺里一片狼藉。碧桃和何掌柜开始收拾,我站在破碎的货架前,心中并无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冰冷的后怕和更深的警惕。
钱师爷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必有王知府的默许,甚至可能就是王知府的指使。而王知府,是赵德海的人。
他们的目标已经非常明确——不仅仅是商业打压,更是要揪出我们,或者至少让我们在余杭无法立足,甚至“意外”消失。
这次侥幸躲过,下次呢?陈通判能护我们一次,能一直护着吗?林墨的援手,又能持续多久?
风云突变,危机已从暗处涌到了明面,不再是商行的倾轧,而是直接来自地方官府的恶意。我们在余杭,已如履薄冰。
必须加快行动了。二哥那边的线索,与太子那边的联系,都必须尽快取得实质性进展。
否则,下一次到来的,恐怕就不是搜查,而是锁链和囚车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一条被踩污的绣帕,轻轻抖落上面的尘土。
余杭的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闷雷隐隐从远方传来。
山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