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危机四伏
余杭的繁华,远超临川与望江。
运河两岸商铺鳞次栉比,青石板路上行人摩肩接踵,吴侬软语夹杂着各地方言,空气里飘着茶香、酒香和糕点的甜腻气息。父亲的那位故交姓沈,曾是翰林院编修,致仕后回到祖籍余杭,虽无实权,但在本地士林中颇有清望。沈家宅院位于城西,不算豪奢,但清幽雅致。
沈老伯父见到父亲,执手相看,老泪纵横。他显然已得知京城变故,屏退左右后,压低声音道:“文渊兄,委屈你了!朝中之事,老夫远在江南亦有耳闻,赵阉势大,一手遮天,竟至于此!你们安心在此住下,这宅子后头有个独立的小院,与外界有门相隔,平日少人走动,最为稳妥。”
我们被安顿在沈府后院的“竹韵轩”。小院确实僻静,有单独的角门通向外面一条小巷,方便出入而不引人注目。连日奔波,总算有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点,母亲和祖母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然而,我心中的弦并未放松。余杭虽好,却非世外桃源。我们身上的“逃犯”身份并未洗脱,赵德海的耳目未必到不了这鱼龙混杂的江南富庶之地。更重要的是,我们带来的银钱,在安置家人、打点必要关系后,已所剩不多。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父亲与兄长们虽隐姓埋名,却也不可能长期困守小院。
“苏记杂货”的微薄利潤,支撑不起一个家族在余杭的开销,更别提将来的图谋。
在竹韵轩安顿下来的第三日,我便向父亲提出,要继续之前的行商之事,并且,这次要在余杭扎下根来,做点更像样的生意。
父亲沉吟:“余杭商界势力盘根错节,贸然进入,恐惹人注目。我们身份敏感,不宜过于招摇。”
“父亲,正因我们身份敏感,才更需要一个合情合理、又能融入本地的身份。”我分析道,“行商走贩,流动性大,反而容易引人探究。不如在余杭开一间小小的铺面,经营南北杂货,兼收本地特产。沈伯父在本地有名望,可请他出面,或借他某位可靠亲友之名,租赁铺面,我们暗中经营。如此,我们便有了明面上的掩护,也能有一个稳定的收入和消息来源。”
二哥苏瑾赞同:“妹妹说得有理。余杭水陆通达,货物集散便利,开杂货铺确是个不起眼却实用的选择。我们可以将之前沿途摸索的货源利用起来,把北边的山货、药材卖到此地,再将江南的丝绸边角料、茶叶、绣品等,通过陈掌柜那条线卖往北方。”
大哥则更谨慎:“开铺子涉及租赁、雇人、与本地商户打交道,环节更多,风险也更大。需得步步为营。”
经过一番商议,父亲最终同意了。他修书一封,请沈老伯父帮忙。沈老伯父很快便有了回音,他一位远房侄孙,正好在城南有一间临街的小铺面原租客刚退租,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安静,租金也合适。沈老伯父可以出面担保,以他那侄孙的名义租下,实际经营则由我们派人接手。
铺面很快定了下来。我带着碧桃和一名护卫,以“沈家远亲,来此谋生”的名义,去看铺子。铺子不大,进深两间,后面带个小天井和厢房,可存货也可住人。位置在城南的“清水巷”,非主街,但临近几个居民坊,也有些许人流。
接下来是整修铺面、置办货架柜台。为了不惹眼,一切从简。我亲自规划了货品陈列,将铺面一分为二,前半部分陈列来自北方的干果、山珍、药材以及一些别致的藤编竹器;后半部分则计划摆放江南的布匹、绣品、茶叶和纸墨。
货源方面,我写信给临川的陈掌柜,请他继续组织北货,通过可靠的船运或车马行发来余杭,同时请他帮忙留意北方市场的需求。江南的货品,则由大哥和二哥分头去本地集市和作坊探访、采购。
一个月后,“南北货栈”悄无声息地在清水巷开了张。掌柜的是一位姓何的中年人,是父亲从北方带来的、绝对忠诚的老仆之子,为人稳重,略通文墨。我和碧桃则扮作投靠亲戚、在店里帮忙的表姑娘,偶尔在柜台后露面。
开张头几日,生意清淡。偶尔有街坊邻居好奇进来看看,买些针头线脑或便宜的干果。我并不着急,深知口碑需要时间积累。
我让何掌柜将几种品相极好的临川山核桃和野菌,分成小包,作为“新店开张,馈赠邻里”的礼物,让碧桃送给左邻右舍和一些看起来家境尚可的潜在顾客。同时,我注意到余杭本地人嗜茶,但对北方来的草药了解不多,便特意将几种适合夏季清热祛湿的草药,配上简单的方子说明,摆在显眼处。
慢慢地,开始有人回头。一位住在巷尾的老秀才,买了草药后觉得有效,又来买了些北方的大枣,说是给老伴补气血。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看中了我们一批北方来的、花样古朴的蓝印花布,觉得做帐子别有一番风味,不仅自己买了,还介绍了几位相熟的夫人来看。
小铺子渐渐有了些人气,虽谈不上红火,但每日都有些进账,维持开销并略有盈余。
然而,正如父亲所料,危机很快悄然而至。
一日午后,店里没什么客人,我正在后厢房核对账目,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喧哗。碧桃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不好了!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四海商行’的,说我们卖的干菇以次充好,吃坏了他们家老夫人,要砸店呢!”
我心头一凛,放下账本,快步走到前面铺面。只见三个穿着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堵在门口,为首一个疤脸男人手里拎着一包打开的干菇,正大声嚷嚷,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何掌柜正试图解释,却被推搡得连连后退。
“各位,有话好说。”我走上前,声音平静,目光扫过那包干菇。那菇子颜色暗淡,边缘破损,还带着霉点,绝非我们店售出的上等货。“不知贵府是从本店何时购得此菇?可有凭证?本店每批货物进出都有记录,售出的干菇也绝无此等劣品。”
疤脸男人斜眼看我,嗤笑:“凭证?老子就是凭证!这清水巷就你们一家卖北货的,不是你们的是谁的?少废话,要么赔一百两银子汤药费,要么就砸了你这黑店!”
一百两?这分明是讹诈。我注意到围观人群中,有两人眼神闪烁,不时交头接耳,不像是普通看客。
“这位好汉,空口无凭,岂能随意栽赃?”我稳住心神,不疾不徐,“若真是本店货物有问题,我们自当负责。但须得请贵府老夫人当面,或由官府衙役、本地保正一同见证,查验货物来源、症状是否相符。若真是我们的过错,莫说一百两,该赔多少我们绝无二话。但若是有人蓄意诬陷……”
我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那疤脸男人和他身后眼神飘忽的同伙:“余杭乃府治所在,律法严明,诬告讹诈,可是要反坐的。诸位不妨想想,为几两银子替人出头,惹上官非,值不值得?”
我的话条理清晰,又抬出了官府和律法,那疤脸男人气势顿时弱了几分,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人群中瞟去。围观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何事喧哗?”
人群分开,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他面容俊雅,气质温润,目光在店内一扫,最后落在我和那包劣质干菇上。
疤脸男人见到此人,脸色微变,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年轻公子拿起那包干菇看了看,又走到我们货架前,对比了一下陈列的样品,眉头微蹙:“这劣品霉烂陈旧,与店中所售新货天差地别。尔等何人?受谁指使,来此寻衅?”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疤脸男人支吾不语,另外两人更是缩起了脖子。
年轻公子对身后随从道:“去,请坊正过来,再将这几人扭送衙门,好好问问。”
那几人一听“衙门”,顿时慌了神,疤脸男人连忙拱手:“误会,误会!小的们认错门了!这就走,这就走!”说罢,竟连那包作为“证据”的干菇也不要了,带着同伙挤开人群,狼狈溜走。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何掌柜和碧桃松了口气,连忙向那年轻公子道谢。
年轻公子摆摆手,看向我,眼中带着一丝探究:“姑娘临危不乱,言之有据,令人佩服。在下姓林,单名一个‘墨’,家住城东。路过此地,恰逢此事。看来,姑娘这店是碍了某些人的眼了。”
我心中一动,敛衽行礼:“多谢林公子解围。小女子姓苏,在此帮衬亲戚。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许是无意中冲撞了哪位。”
林墨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拂面:“清水巷虽偏,却也连着几条街市。‘四海商行’是余杭地面上的大号,生意做得广,也……霸道些。你们卖的北货价廉物美,怕是抢了他们些许生意。今日之事,恐非偶然,姑娘还需多加小心。”
他点到即止,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眉头微蹙。
林墨……城东林家?似乎听沈伯父提过,是余杭本地的书香门第,亦有人经商,名声尚可。
但此刻,我无暇细想这位突然出现的林公子。他带来的信息更让我警惕。
“四海商行”……看来,这余杭的商海,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我们的低调,并未能完全避开风浪。危机,已如暗流,悄然涌至门前。
我转身回店,对何掌柜和碧桃沉声道:“从今日起,所有货物进出查验要加倍仔细,账目更要清晰。晚上值守的人增加一个。另外,打听一下这个‘四海商行’的底细。”
平静的日子被打破。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繁华的江南,想要立足,仅靠一点小聪明和货真价实,还远远不够。
风已起,须得稳住船舵,看清方向,更要准备好迎接更大的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