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逃离京城
夜色如墨,相府表面平静,内里却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回到自己院中,碧桃正不安地绞着手帕等我。“小姐,老爷他……”
“碧桃,”我打断她,握住她冰凉的手,直视她的眼睛,“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听仔细。相府即将有大难,我和父亲母亲、兄长们必须立刻离开京城。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这一路可能会很苦,很危险,甚至……会死。”
碧桃的眼睛瞬间睁大,脸色煞白,但仅仅迟疑了一瞬,她便“扑通”跪下,声音虽颤却坚定:“小姐在哪里,碧桃就在哪里!奴婢的命是夫人和小姐给的,刀山火海也跟着!”
心头微暖,我扶起她。“好。你现在悄悄去做几件事:第一,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小盒拿来,里面的银票和金叶子全部取出。第二,只收拾我和你的几套最朴素、便于行动的衣物,不要任何首饰和华服。第三,去小厨房找张嬷嬷,让她准备至少够十人五天食用的干粮,要耐存放的,就说……就说我明日要去城外寺庙斋戒几日,为父亲祈福。”
碧桃用力点头,转身便去忙了。她虽年纪小,却机灵忠心,前世用命护我,这一世,我必护她周全。
安排妥当,我深吸一口气,走向母亲的“慈安堂”。如何向温柔娴静、一生顺遂的母亲开口,告知她即将家破人亡的残酷真相,这比说服父亲更让我心头发颤。
母亲正在灯下绣着一幅帕子,是我喜欢的蝶恋花纹样。烛光映着她温柔恬静的侧脸,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笑容:“瑶儿来了?身子可大好了?快过来让娘瞧瞧。”
我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握住她温暖的手,未语泪先盈。母亲慌了,放下绣绷:“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的瑶儿了?”
“娘,”我靠进她怀里,汲取着这短暂而真实的温暖,声音闷闷的,“女儿接下来要说的事,非常可怕,但请您一定相信女儿,并且……不要害怕,我们还有路可走。”
我以最简洁的语言,将危机告知母亲,略去了前世的惨烈细节,只强调有人陷害,家族危在旦夕,必须立刻秘密离京。
母亲的手瞬间变得冰凉,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但她没有尖叫,没有晕厥,只是紧紧搂着我,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衣襟。良久,她颤抖着声音问:“你父亲……他怎么说?”
“父亲已开始安排。娘,时间紧迫,我们需要您稳住内院,尤其是几位姨娘和年幼的弟妹。不能引起任何骚动。”我抬头看着她,“父亲的意思是,除了我们嫡系一房和极少数绝对忠仆,其他人……暂时无法带走。”
母亲的眼泪终于滚落,那是心痛与不忍的泪。相府上下百余口人……“造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她哽咽着。
“娘,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留下他们,或许只是被遣散,若跟着我们逃亡,一旦被抓住,就是同谋之罪。”我狠下心肠分析,“当务之急,是让我们核心的人活下来,将来才有机会救更多人,洗刷冤屈。”
母亲毕竟是大家主母,关键时刻的韧性超乎我想象。她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毅:“娘明白了。我去跟你兄长们说。瑶儿,你去看看你祖母,她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但……必须走。我稍后去安排,就说老太太要去城外的庄子静养,先送她出去。”
分工明确,我们立刻行动。
大哥苏珏和二哥苏瑾被父亲叫去书房后,再来见我时,脸上已没了平日的洒脱不羁,只剩下凝重和压抑的愤怒。他们比我更清楚朝堂的波谲云诡,对父亲的判断深信不疑。
“妹妹,苦了你了。”大哥拍拍我的肩,声音低沉,“外面的事情有我和父亲、二弟,内里和祖母、母亲那边,你多费心。”
“大哥,二哥,一切小心。”我叮嘱,“检查车马、路线、路引,务必万无一失。尤其是出城关卡,赵德海很可能已暗中下令留意苏家动向。”
二哥点头,眼中闪过厉色:“放心,我们走南城‘永定门’,守门校尉曾受过父亲恩惠,我已让人去接触。路线也已规划好,先往南,再折向东,绕开主要官道。”
子时三刻,相府后角门悄然打开。三辆外表普通的青篷马车,夹杂在几辆运货的板车中,悄无声息地驶入浓重的夜色。父亲、两位兄长扮作行商,我和母亲、祖母、碧桃以及另一个绝对可靠的嬷嬷坐在中间车内,几名精锐护卫扮作车夫和随从。
祖母在马车启动时,紧紧握着我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忧虑,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喃喃念了声佛号。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夜色中沉寂的宰相府邸。飞檐斗拱,朱门高墙,那是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家,承载了前世所有温暖记忆,也见证了顷刻覆灭的惨剧。
再见了。不是永别,只是暂离。
马车顺利通过永定门。守门校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路引,只是对着大哥微微颔首,便挥手放行。父亲在朝中数十载,终究不是全无根基。
出了城,速度加快。官道两旁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树林,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车内。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车轮疾驰的声响。紧张的气氛弥漫在小小的车厢里。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赵德海发现我们逃脱后,必定会派出追兵。通往南方的官道是他们的首要追查方向。
果然,天刚蒙蒙亮,我们正在一条岔路口稍作休整,喂马饮水,后方官道上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烟尘扬起。
“是官兵!快上车!”负责瞭望的护卫低喝。
众人迅速上车,马车驶离官道,拐进旁边一条更狭窄、颠簸的土路。这是二哥事先探好的备用路线,通往一片丘陵地带,地形复杂,便于隐藏。
追兵似乎发现了我们的踪迹,马蹄声朝着岔路追来,越来越近。
“父亲,这样跑下去,马车目标太大,很快会被追上。”我掀开车帘,对骑马护在车旁的父亲急道。
父亲脸色沉凝,看向前方一片茂密的树林:“进林子!弃车,分散走!约定地点汇合!”
命令迅速下达。马车冲进树林深处停下。我们快速下车,母亲和嬷嬷扶着祖母,我和碧桃紧随其后。护卫们将马车驱赶到不同方向,制造混乱痕迹。
“瑶儿,跟着你大哥!”父亲将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匕首塞进我手里,深深看了我一眼,“保护好自己!”
“父亲保重!”我握紧匕首,冰凉的温度让我更加清醒。
大哥拉住我的手腕:“走这边!”
我们这一队,有大哥、我、碧桃,还有两名护卫,一头扎进树林更深处。身后远处,已经传来了追兵的呼喝声和兵刃交击的声响,显然有人被追上,发生了战斗。
我的心揪紧了,但脚步不敢停。荆棘划破了裙摆,树枝抽打在脸上,我们只顾埋头向前跑。碧桃气喘吁吁,几乎要跟不上,我死死拽着她。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我们找到一处隐蔽的溪流边,暂时停下喘息。
大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两名护卫也持刀戒备。我靠着一棵树,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满是血腥味。碧桃瘫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暂时安全了。”大哥走回来,脸色并不轻松,“但追兵肯定会搜山。我们不能久留,必须尽快穿过这片丘陵,到前面的镇子‘清河镇’汇合,父亲说那里有我们苏家早年安置的一处隐秘产业。”
我点点头,看向来路,心中充满担忧。不知道父亲、母亲、二哥他们是否安全脱身。
“妹妹,别怕。”大哥看出我的忧虑,安慰道,“父亲和二哥经验丰富,护卫也都是好手,他们会没事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全抵达汇合点。”
休息片刻,我们继续上路。这一次,更加小心,尽量避开可能被搜查的路径。我靠着前世的记忆和大哥的指引,辨认方向,偶尔还能指出一些可以采食的野果或草药,让大哥有些惊讶。
日头渐渐西斜,我们终于走出了丘陵地带,远远看到了清河镇的轮廓。
就在我们稍微放松警惕,准备加快脚步时,前方路边的茶棚里,忽然站起几个穿着公门服饰的差役,目光如鹰隼般扫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画像,正在比对路人。
其中一张画像上的人,依稀正是父亲的模样!
我们立刻止步,闪身躲到路旁的土坡后。
“是海捕文书!这么快就发到这里了?”护卫低声道。
大哥脸色难看:“看来赵德海是铁了心要赶尽杀绝,不仅动了禁军,还动用了刑部和地方衙门的海捕文书。”
前路被堵,后有追兵可能搜山而来。我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我看着那茶棚,又看了看不远处蜿蜒流过的清河,以及河对岸隐约的镇子建筑,一个念头闪过。
“大哥,我们不能直接进镇。”我压低声音,“画像可能不止父亲,也有你和二哥,甚至女眷。茶棚是必经之路,他们查得很细。”
“绕路?时间来不及,而且天黑后更危险。”大哥皱眉。
“不,我们不过桥,也不走大路。”我指向那条河,“现在是春季,河水不算太深。我们找个隐蔽处涉水过河,从镇子另一头绕进去。父亲说的那处产业,是不是在镇东头的‘福来客栈’后巷?”
大哥眼睛一亮:“没错!你知道?”
“听父亲提过。”我含糊带过,前世逃亡时,我们曾在那里短暂藏身,“镇子不大,我们从下游浅滩过河,沿着河岸摸到镇东,应该能避开主要关卡。”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向下游潜行,找到一处芦苇茂密、水流较缓的河段。河水冰凉刺骨,我们手拉着手,小心翼翼涉水而过。水最深时没到胸口,碧桃吓得紧紧抓住我。
好不容易上了对岸,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不敢停留,拧干衣服上的水,继续沿着河岸向镇东摸去。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我们终于找到了“福来客栈”后巷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按照父亲交代的暗号,大哥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板。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看了看我们,尤其是看到大哥的脸后,门立刻打开。
“大少爷!小姐!快进来!”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掌柜模样的人,正是父亲早年救过、并安置在此处的忠仆,姓何。
我们闪身进去,何掌柜迅速关门落栓,带我们穿过一个小院,进入内室。
室内点着灯,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看到,父亲、母亲、二哥、祖母等人,竟然都已经在了!除了折损了两名护卫,核心人员基本安全汇合!
“瑶儿!珏儿!”母亲扑过来,紧紧抱住我们,眼泪直流。祖母也念着佛号,老泪纵横。
父亲看着我们平安抵达,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沉重并未散去。
“追兵和文书比预想的快。”父亲沉声道,“这里也不能久留,最多休整一晚。何掌柜已准备好新的身份文牒、衣物和车马。明日天不亮,我们就必须出发,继续往东南走,去江南。”
我靠在母亲怀里,感受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心中那团火焰却燃烧得更旺。
逃离京城,只是开始。这条用智慧和决绝劈开的生路,将通向何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苏瑶不再是被命运摆布的棋子。
江南,将是新的棋盘。而这一次,执棋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