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之痛
头痛欲裂。
像是有人用钝器反复敲打我的后脑,又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挣扎着无法呼吸。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冲天火光、凄厉哭喊、飞溅的鲜血、还有那张在刑台上狞笑的、属于赵公公的脸。
“小姐?小姐您醒醒?”
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脱。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茜素红纱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我闺房独有的沉水香。
这不是……我未出阁时的闺房?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到床边跪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红着眼眶,满脸焦急地看着我。是碧桃。我出嫁前最贴身、也最忠心的丫鬟,后来为了护着我逃离追兵,被乱箭射死在城外的官道上。
“碧……桃?”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奴婢,小姐,您可算醒了!”碧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可把老爷夫人急坏了!”
老爷……夫人……
我猛地坐起身,不顾一阵眩晕,死死抓住碧桃的手腕:“我爹呢?我娘呢?现在是什么时辰?今日是……哪一日?”
我的力气大得惊人,碧桃吃痛,却不敢挣脱,只连声道:“小姐您别急,老爷在书房,夫人刚来看过您,见您未醒,去小厨房盯着给您熬药了。今日是……是嘉和十七年,三月初七啊。”
嘉和十七年,三月初七。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三月初七。我记得太清楚了。前世,就是在三日后,三月初十的深夜,禁军统领带着圣旨和如狼似虎的兵丁冲进了宰相府。罪名是“通敌叛国”,证据是父亲书房里那几封不知何时被放进去的、与敌国将领“往来”的信件。
抄家,锁拿,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一夜之间,显赫百年的苏家,灰飞烟灭。父亲被押走前那悲愤又绝望的眼神,母亲撞柱而亡时溅在我脸上的温热鲜血……那地狱般的景象,在我死后化作的无数个日夜里反复折磨着我,从未有一刻忘却。
我重生了。重生在了家族倾覆的三天前。
巨大的庆幸和更巨大的恐惧同时攫住了我。庆幸的是,我还有机会,一切都还来得及。恐惧的是,时间如此紧迫,那无形的巨网已经张开,我能在这短短三天内,扭转乾坤吗?
“小姐,您的手好冰,脸色也好差,是不是又难受了?”碧桃担忧地想要扶我躺下。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不,我不能慌。前世我懦弱无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既然老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苏瑶,绝不再做砧板上的鱼肉!
“碧桃,”我松开她的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硬,“替我更衣,我要去见父亲。”
“现在?小姐,您的身子……”
“快去!”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碧桃被我眼中骤然迸发的锐利光芒慑住,不敢再多言,连忙取来衣物。我任由她服侍着穿上鹅黄色的襦裙,披上外衫。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稚气。这是十五岁的苏瑶,宰相府千娇万宠的嫡女,尚未经历那场将她打入尘埃的浩劫。
很好。稚气,有时也可以是保护色。
我对着镜子,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赵公公,贵妃,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推波助澜的魑魅魍魉……你们欠苏家的,欠我苏瑶的,这一世,我要你们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走出闺房,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熟悉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仆役们安静有序地穿梭。这一切的平静祥和,都将在三天后被彻底打破。
我快步走向父亲的书房“静思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我必须说服父亲。那个一生忠君爱国、固执耿直的父亲,他会相信我吗?相信他即将大祸临头,相信他效忠的皇帝听信谗言要灭他满门?
走到书房门口,我停下脚步,再次深呼吸,然后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父亲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门而入。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父亲苏文渊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年近五旬,两鬓已有些斑白,但目光依旧清亮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看到是我,他有些意外,眉头舒展开,露出些许慈爱:“瑶儿?你怎么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看着父亲关切的脸,前世他身首异处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我的眼眶瞬间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我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和镇定。
“父亲,”我走到书案前,直直地跪了下去,声音清晰而决绝,“女儿有生死攸关之事禀告,请父亲屏退左右,并无论如何,相信女儿接下来所说的话。”
苏文渊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女儿如此郑重的神情,那眼神里的沉重和决绝,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
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侍立在旁的小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父女二人。
“起来说话。何事如此严重?”苏文渊放下书卷,目光如炬地看着我。
我没有起身,反而伏地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父亲,三日后,三月十日夜,禁军将持圣旨包围相府,以‘通敌叛国’之罪,抄家问斩。”
苏文渊霍然起身,脸色骤变:“瑶儿!休得胡言!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岂可乱说!”
“女儿没有胡言!”我迎着他震惊而愤怒的目光,语速加快,“证据是您书房暗格中那几封与北境守将王贲‘往来’的信件,此刻已被赵公公派人仿造完毕,只待时机放入。告发者是您的门生,现任吏部员外郎的周明。幕后主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德海,与后宫李贵妃勾结,意在铲除您这位太子殿下的最大支持者,为三皇子铺路!”
我一口气说完,每一个都像冰锥,砸在寂静的书房里,也砸在苏文渊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身体晃了晃,扶住了书案边缘。我说的太详细,太具体,由不得他不信。尤其是“周明”这个名,还有“暗格”……那是只有他极信任之人才知晓的隐秘。
“你……你如何得知?”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看着他,缓缓说道:“父亲可信托梦?可信……前世今生?”
我无法解释重生,只能借用这种玄乎的说法。我将前世的惨状,挑拣最重要的部分,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语气叙述出来:禁军如何破门,母亲如何惨死,兄长们如何被押赴刑场,我如何沦落教坊司受尽屈辱,最后又如何在一个雪夜含恨而终……
我的叙述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比任何哭诉都更有力量。苏文渊听着,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最后颓然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是滔天的愤怒和悲凉。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提醒着我们,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良久,苏文渊抬起赤红的双眼,看向我,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痛心,有愧疚,有决断,最后都化为一片深沉的坚毅。
“瑶儿,”他声音沙哑,“为父……信你。”
短短四个,让我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险些瘫软在地。我知道,最艰难的一关,过了。
“父亲,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或愤怒。”我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圣心已疑,证据将成,硬抗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逃。”
“逃?”苏文渊咀嚼着这个,对他这样一位国之重臣而言,这个眼何其耻辱。
“不是畏罪潜逃,而是暂避锋芒,保留火种,以图来日。”我快速说道,“父亲,您为官清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太子殿下亦对您信赖有加。只要人活着,就有揭穿阴谋、沉冤昭雪的一天。若人都死了,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苏文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果决。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宰相,一旦认清现实,做出决断,便不再犹豫。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触动机关,打开那个隐秘的暗格,里面空空如也。“信件尚未放入,我们还有时间。瑶儿,你有何计划?”
我走到书案旁,就着父亲研好的墨,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疾书。
“第一,立刻秘密转移府中最重要的财物、地契、以及父亲与太子殿下、与清流官员们的部分真实往来信函,由绝对可靠之人送出京城藏匿。”
“第二,挑选府中最忠心、且家人不在京中的护卫和仆役,暗中准备车马、路引、干粮、药物。人数不能多,必须精干。”
“第三,父亲,您需立刻写几封密信,动用最隐秘的渠道,送出京城。一封给北境真正的忠良将领,陈明利害,以防赵公公等人借此生事,挑起边衅。一封给江南您的故交,为我们后续落脚铺路。还有……给太子殿下。”
我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迹:“告诉殿下真相,但请他务必隐忍,切勿在此时与陛下冲突。只需他知道,苏家蒙冤,并非叛逃。来日,我们还需要殿下的力量。”
苏文渊看着我条理清晰、思虑周详的安排,眼中闪过震惊、欣慰,以及深深的心疼。他无法想象,自己娇养长大的女儿,是经历了怎样的“噩梦”,才变得如此冷静乃至冷酷。
“好,就依你所言。”他重重点头,“我立刻去办前两件事。密信……我来写。瑶儿,你去后院,将此事……委婉告知你母亲和兄长,让他们有所准备,但切记,不可慌乱,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女儿明白。”
我放下笔,纸张上墨迹未干,却已勾勒出一条充满荆棘、但至少是生路的轮廓。
走出书房,夕阳的余晖给相府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但这温暖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我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冰冷。
复仇之路,就从这逃离开始。赵德海,李贵妃,你们等着。我苏瑶,很快就会回来。届时,这京城的盛世繁华,也该变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