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真相渐显
沈风回来的那天下午,月湾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把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我坐在“海角”咖啡馆的老位置,看着窗外码头上模糊的人影,手里无意识地搅动着已经凉透的咖啡。
门上的风铃响了。沈风带着一身湿气走进来,头发和肩头都沾着细小的水珠。他看到我,点了点头,径直走过来坐下。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刚到一会儿。”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省城之行有收获吗?”
沈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打开。他先叫了杯热茶,等服务员走远,才压低声音说:“我查了海韵集团的背景,还有当年‘月影号’事故的卷宗副本——托了些关系才弄到的。”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复印件。最上面是一份八年前的船舶登记变更记录,显示“月影号”在出事前两个月,所有权从原来的船主转移到了一个叫“陈友德”的人名下。
“陈友德?”我觉得这个名有点耳熟。
“去年九月第一个死者,码头仓库值班员老陈,就叫陈友德。”沈风的手指点了点那份记录,“但这份变更文件有问题。我对比了签,和后来老陈在仓库工作登记表上的签,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
我接过文件仔细看。变更文件上的签迹工整,甚至有些秀气,而沈风提供的另一份老陈的签样本,则歪歪扭扭,像个不太会写的人。
“有人冒用老陈的名买下了‘月影号’?”我抬起头。
“更可能是,老陈只是个幌子。”沈风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的片段,时间在“月影号”出事前一周,“看这个账户,开户名是陈友德,但在变更手续办完的第二天,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海韵集团的一个子公司汇入,三天后又被分批取现。”
“封口费?”我想起老吴的话。
“或者是报酬。”沈风的眼神很冷,“老陈可能根本不知道船的事,他只是个名义上的持有人。真正的操控者,通过他把船弄到手,用于那晚的打捞行动。”
“打捞什么?”我追问。
沈风沉默了几秒,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远景照,看起来是从山上拍的,画面是夜晚的海岸,一艘船的轮廓停在离岸不远的地方,船上有灯光,岸边也有几束光柱。
“这是‘月影号’出事那晚,有人在镇西山上用长焦镜头拍到的。原片在卷宗里,但后来‘遗失’了。这是我翻拍档案室备份的副本。”沈风指着照片上船体旁边几个模糊的黑点,“看这里,这些不是礁石。是小型快艇,至少有两艘。”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也就是说,那晚‘月影号’不是单独行动?还有别的船接应?”
“或者监视。”沈风收起照片,“根据幸存者的最初口供——不是后来统一的那版——他们确实是在执行打捞作业。但刚把东西捞上来,那几艘快艇就出现了,然后发生了冲突。‘月影号’是被撞沉的,不是触礁。”
我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鼓噪。“东西呢?捞上来的是什么?”
“不知道。”沈风摇头,“幸存者说没看清,装在密封箱里。但冲突发生后,箱子掉回了海里。快艇上的人试图打捞,但当晚后来起了大浪,他们放弃了。”
“所以那东西还在海里?”
“可能。”沈风喝了口茶,“但更可能的是,后来有人悄悄打捞走了。因为事故后不到一个月,海韵集团就正式提交了旧船厂地块的开发申请,其中包含对附近海域的‘环境整治和清淤工程’。那是个很好的掩护。”
雨点敲打着咖啡馆的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我消化着这些信息,试图把它们和老吴告诉我的拼凑起来。
“沈警官,”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你不在的这几天,我见了一个人。”
沈风立刻警觉起来:“谁?”
“一个自称老吴的退休档案员。”我简要把灯塔见面的事说了一遍,略去了安全地址的细节,只说了老吴关于灭口和清理的说法。
沈风听完,眉头紧锁。“老吴……吴建国?我知道他,确实在档案室干了很多年,五年前因病提前退休。他找你太冒险了。”
“但他说的,和你查到的能对上。”我看着沈风,“当年的交易有问题,有人想掩盖,‘月影号’是牺牲品,而现在,知情人正在被清除。”
沈风没有立刻反驳。他望向窗外雨中的海,侧脸线条绷得很紧。“林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老吴说的是真的,那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单独的杀手,而是一个系统性的、持续了多年的犯罪网络。镇上可能有人参与,甚至……警方内部也可能有问题。”
“你怀疑你的同事?”我轻声问。
“我怀疑所有人。”他转回头,眼神里有种沉重的疲惫,“包括我自己。我叔叔死在‘月影号’上,我查这个案子八年了,却一直摸不到核心。为什么?是我不够努力,还是……有无形的手在把我往错误的方向推?”
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近乎自我怀疑的神情。那个总是沉稳冷静的刑警,此刻看起来像个迷路的人。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沈风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两条线。第一,继续追查海韵集团和当年交易的细节,我需要去省城再查几个关联账户和公司。第二,”他看着我,“你留在镇上,但不要主动接触老吴。如果他再找你,立刻告诉我。同时,留意镇上最近有没有异常的人或事,特别是和‘听涛阁’有关的。”
“听涛阁?”我想起那个红色箭头。
“我查了产权登记,‘听涛阁’的业主叫赵启明——海韵集团的董事长。”沈风的眼神锐利起来,“但那房子近三年没有任何入住记录,水电用量几乎为零。可上周,有人看到晚上有灯光。”
“主人回来了?”
“或者,有人在使用那个地方。”沈风看了看表,“我明天一早再去省城,这次大概要三四天。你……”
“我会小心。”我抢在他前面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警报器晃了晃,“带着呢。”
沈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个未成形的笑。“好。保持联系,每天至少通一次电话,报平安。”
我们离开咖啡馆时,雨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的雨雾。沈风撑开伞,很自然地往我这边倾斜了一些。我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
走到我住处的巷口,他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嗯。”我接过伞柄,“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林晓。”
“嗯?”
“如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发现事情不对劲,别犹豫,立刻离开月湾,回省城去。有些真相,不值得用命去换。”
“那你呢?”我问。
“我是警察。”他说得很简单,然后挥了挥手,大步走进雨雾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有不安,有担忧,还有一种莫名的、想要并肩走下去的冲动。
回到房间,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海韵集团,赵启明,听涛阁,虚假的船舶登记,夜晚的快艇,失踪的打捞物……碎片越来越多,但拼图的轮廓似乎也开始显现。
深夜十一点,我正准备休息,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我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夜晚的街道,看角度是从高处往下拍的。画面中央,是我和沈风下午在咖啡馆窗边交谈的侧影。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小:
“合作愉快?别忘了警告。”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我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对面的楼房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雾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但我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注视着我。
我握紧手机,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恐惧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混合着一种冰冷的愤怒。
他们想用恐惧让我退缩。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人生来,就讨厌被威胁。
我关掉房间的灯,站在黑暗中,看着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小镇。
雾很浓。
但我会找到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