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初露锋芒
入宫那日,天色微阴。
我最终还是没穿那套过于柔媚的宫装,而是选了一身藕荷色绣银线缠枝纹的衣裙,料子贵重,样式却端庄大方,发髻也梳得简洁,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并两朵珠花。脸上薄施粉黛,唇色用的是自然的嫣红。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又不失侯府嫡女的沉稳气度。
祖母见了,眉头微蹙,似乎觉得不够出挑,但时间紧迫,也只得由我。
马车驶入宫门,换乘软轿,一路行至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后苑。园中早已衣香鬓影,各府贵妇贵女云集,珠环翠绕,笑语嫣然。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花香与脂粉气。
我们一行人上前拜见皇后。皇后端坐上位,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凤眸含威,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扫过我们时,在我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都起来吧。今日不过是寻常赏花,不必拘礼。”皇后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这位便是永宁侯家的云舒?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听说前些日子落了水,可大好了?”
我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垂落:“劳皇后娘娘挂心,臣女已无碍。”
“嗯,气色是还有些弱,年轻人,好好将养便是。”皇后点点头,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关怀,随即又转向与其他命妇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除了上首的皇后,还有坐在皇后下首不远处的几位妃嫔,以及……隐在花丛另一侧,正与几位皇子、贵公子谈笑风生的慕容澈。
他似乎并未特意看向这边,但那种被无形锁定的感觉,并未消失。
赏花宴正式开始,贵女们三三两两结伴游园,或吟诗作对,或投壶嬉戏,表面一派和乐。沈月蓉早就凑到了几位与她相熟的贵女身边,眼神不时瞟向皇子们所在的方向。二婶王氏则忙着与几位夫人交际。
我带着碧桃,刻意选了一条人少的小径,慢慢走着,只想捱过这段时间。
“沈小姐请留步。”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悄然走近,福身道,“皇后娘娘召您去水榭回话。”
该来的,果然来了。
我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有劳姑姑带路。”
水榭临湖而建,清风徐来,吹散了些许闷热。皇后已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伺候。我进去时,发现慕容澈竟也在,正站在皇后身侧,亲手为她斟茶。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参见三殿下。”我依礼跪拜。
“起来吧,坐下说话。”皇后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语气比方才在园中时淡了些,“云舒,听闻你前些日子,对澈儿有些误会,甚至当众驳了他的好意?”
直接切入主题,连半点迂回都省了。
我垂眸:“臣女不敢。三殿下身份尊贵,厚赐于臣女,于礼不合,臣女唯恐损及殿下清誉,故不敢受。若有失当之处,还请娘娘与殿下恕罪。” 理由还是那个理由,咬死了“规矩”和“为殿下着想”这两点。
皇后轻轻吹了吹茶沫,未置可否。
慕容澈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包容:“母后,此事原是儿臣考虑不周,不怪云舒妹妹。妹妹年纪小,又刚受了惊吓,谨慎些也是好的。” 他看向我,眼神温柔,“只是妹妹似乎对我有些疏远,可是因那日李兄出言无状?我已训斥过他,妹妹莫要因此与我生分了才好。”
以退为进,还把责任揽到自己和“朋友”身上,显得他大度又体贴。
皇后放下茶盏,声音微沉:“澈儿有心了。不过,云舒啊,澈儿待你之心,本宫也看在眼里。你父亲远在边关,永宁侯府在京中,总需有些依仗。澈儿是皇子,他的好意,你即便心中惶恐,也该懂得分寸,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为你好’。”
话语中的敲打和施压,已十分明显。搬出我父亲和侯府,暗示我若不接受慕容澈的“好意”,便是任性不懂事,甚至可能影响侯府。
若真是十六岁的沈云舒,此刻恐怕早已惶恐不安,在皇权与情感的双重压力下屈服。
我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看向皇后:“皇后娘娘教诲,臣女铭记于心。父亲常教导,沈家世代忠君,臣女身为沈家女,更当时刻谨守本分,恪守礼法,不敢行差踏错,以免玷污门楣,辜负皇恩。三殿下仁厚,体恤臣女,臣女感激不尽。正因感激,才更不敢因一己之私,让殿下沾染任何非议。此心此意,天地可鉴,亦是为了殿下与侯府的清誉着想。”
我把“忠君”、“本分”、“礼法”、“皇恩”、“清誉”这些大帽子一顶顶扣回去,句句在理,态度恭谨,却寸步不让。核心意思就是:我按规矩来,不接招,才是对所有人(包括你儿子)最好的保护。
皇后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油盐不进,且反驳得这般滴水不漏。
慕容澈的眼神也深了深,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有些维持不住。
就在这时,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宫女压低声音的劝阻。
“苏小姐,皇后娘娘正在里面说话,您不能进去……”
“我有急事要禀报娘娘!是关于那盆‘绿云’的!”
一个清越焦急的女声响起,随即,一道纤细的身影不顾宫女阻拦,快步走进了水榭。
来人穿着一身水绿色衣裙,容貌清丽绝俗,气质如空谷幽兰,此刻柳眉微蹙,带着急切。她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片有些发蔫的墨绿色菊叶。
苏婉儿。
原剧情中的女主,终于登场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意外、甚至有些莽撞的方式。
皇后被打断,不悦地看向她:“婉儿,何事如此惊慌?规矩都忘了?”
苏婉儿连忙跪下,举起手中的叶片:“娘娘恕罪!婉儿并非有意冲撞。只是方才在菊圃,发现娘娘最珍爱的那盆名品‘绿云’,似乎染了罕见的虫害,叶片已现萎蔫之态。此害蔓延极快,婉儿恐耽搁片刻,损了珍品,这才冒失前来禀报!请娘娘速遣懂花木的公公前去查看!”
她的声音清脆,话语条理清晰,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完全是一心为皇后珍品着想的模样。
皇后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看向那片叶子,神色严肃起来:“哦?竟有此事?快,传管花木的刘公公!”
慕容澈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婉儿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意外”和“特别”的兴趣。
我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按部就班上演的“初遇”戏码。苏婉儿的出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方才水榭内僵持的气氛,也给了慕容澈一个新的、值得关注的“目标”。
皇后忙着处理“绿云”的事,暂时没空再敲打我,只挥挥手让我退下。
我行礼退出水榭,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慕容澈正微微俯身,对仍跪着的苏婉儿温声道:“苏小姐先请起吧,你及时发现,有功无过。” 苏婉儿抬头,与他对视一眼,旋即飞快低下头,耳根微红。
好一幕英雄救美……不,是皇子慰才女的场景。
我转身离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慕容澈,你的攻略目标,或许该换一换了。
而我,借着方才在水榭中一番“恪守礼法”的表态,至少在明面上,暂时摆脱了被强行“赐予恩宠”的危机。皇后虽不悦,却也抓不到我任何错处。
经此一事,某些人应该能明白,如今的沈云舒,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用感情和权势就能逼其就范的痴情女配了。
初露锋芒,小试牛刀。
但这皇宫,这侯府,真正的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沈月蓉和二房见我今日“安然无恙”地从皇后处出来,不知又会作何想法?
我步出水榭区域,重新融入赏花的人群,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
路还长,一步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