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芒

第七章:识破阴谋

冰冷的江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河滩的卵石上洇开深色的水渍。林羽和慕容雪藏身在一处岩石的阴影下,警惕地观察着上下游的动静。老鸦嘴方向的喧嚣已彻底平息,只有江水奔流不息,仿佛方才那场血腥的伏击从未发生。

“必须尽快离开岸边。”林羽低声道,声音在江风中显得很清晰,“那些人若发现我们没死,定会沿岸搜索。”

慕容雪点头,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冷静。她撕下一截相对干爽的内衬衣角,将湿透的长发简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抿的唇线。“往山里走。我知道这附近有个猎户落脚的小屋,或许可以暂避,也能生火取暖。”

两人不再耽搁,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迅速离开河滩,钻进茂密的林间。山路崎岖湿滑,慕容雪脚步轻捷,显然轻功不弱。林羽则跟在她身后,步伐看似笨拙,却总能稳稳跟上,气息也未见紊乱。

约莫半个时辰后,密林深处出现了一间简陋的木屋,以原木搭建,屋顶铺着厚厚茅草,看起来已废弃多时。慕容雪上前,小心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空无一人,积了一层薄灰,但结构尚算完好,角落里还堆着些干燥的柴薪。

“几年前随师叔路过时曾在此歇脚。”慕容雪解释道,动手清理出一块地方。

林羽帮忙生起一堆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寒意和昏暗,也映亮了两人犹带水汽的脸庞。

沉默了片刻,慕容雪从怀中取出那油布包裹,打开,露出那块暗沉沉的铁牌。铁牌约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锈迹斑斑,刻着些难以辨认的扭曲纹路,中间有几个模糊的古篆。

“林公子之前问,我身上是否有特别之物。”慕容雪将铁牌递给林羽,“便是此物。白鱼滩所得,当时只觉材质特殊,纹路古怪,或许与某处古遗迹有关,便想带回师门请长辈鉴定。没想到……”她苦笑一下,“竟引来杀身之祸。公子以为,那些黑衣人,是为此物而来?”

林羽接过铁牌,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他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和迹,指尖轻轻摩挲锈迹边缘。纹路看似杂乱,但隐隐有种规律,像是某种残缺的地图或符文。那几个古篆更是艰涩,他辨认片刻,勉强认出似乎是“镇”、“渊”、“钥”等的变体。

“或许不止。”林羽将铁牌递还,目光投向跳跃的火苗,“若只为这块铁牌,他们大可在茶楼或码头直接针对你下手,甚至暗中盗窃,何必等到老鸦嘴,动用死士,不惜屠杀整船人?阵仗太大,反而容易暴露。”

慕容雪蹙眉:“公子的意思是?”

“他们不仅要铁牌,更想灭口。”林羽缓缓道,“灭你的口,或许因为你是凌云剑阁弟子,认出或追查此事会带来麻烦。灭我的口……”他顿了顿,“因为我两次出手,搅了他们的局,更可能……他们察觉到我或许看出了什么。”

“看出什么?”

林羽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慕容姑娘可还记得,那些黑衣人登船后的行动?”

慕容雪回忆道:“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牵制护卫和其他乘客,主力则直扑我们所在船舱……等等,”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们似乎对船上的布局,甚至对我们的位置,非常清楚。弩箭的第一波齐射,就精准覆盖了舱门附近。”

“不错。”林羽点头,“还有,老鸦嘴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行船本就危险,他们选择在那里动手,固然有地利,但也增加了自己行动的难度和风险。除非,他们早有准备,甚至可能提前在附近布置,熟悉水文。”

慕容雪脸色微变:“公子是说,我们乘坐的客船,或者船上的某人,早就被他们盯上,甚至……有内应?”

“客船是定期航班,乘客混杂,被盯上不难。”林羽道,“至于内应……姑娘可注意到,船上有几个江湖客,自始至终并未全力抵抗?遇袭之初,他们看似拔刀,却有意无意避开了战团核心,后来混乱中,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经他提醒,慕容雪仔细回想,果然发现其中两人行迹可疑。“是他们泄露了我们的位置和行程?”

“很可能。”林羽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伏击。目标明确:夺取铁牌,并杀死我们。背后之人,能量不小,能调动死士,能安插眼线,行事狠辣果决,不留活口。”

“会是谁?黑狼帮有这等能耐?”慕容雪疑惑。

“萧战或许参与,但绝非主谋。黑狼帮是地头蛇,行事张扬,惯于欺压良善,但缺乏这种训练死士、周密布局的能力和风格。”林羽分析道,“我更倾向于,是另一股更隐秘、更强大的势力。铁牌或许牵扯到某些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慕容雪握紧了手中的铁牌,感觉它愈发烫手。“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返回师门?还是继续南下?”

“返回师门路途遥远,且敌暗我明,途中恐有更多埋伏。”林羽沉吟道,“继续南下,目标同样明显。为今之计,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

“他们料定我们受惊后,要么急于逃回师门,要么按原计划南下。我们偏不。”林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折返,回三江口附近。”

慕容雪吃了一惊:“回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他们刚刚发动一次大规模袭击,无论成败,都需要时间收尾、调整、确认战果。此时他们的注意力多半放在下游和通往凌云剑阁的方向。三江口是事发地,也是他们可能松懈的地方。”林羽解释道,“而且,要查清幕后黑手,线索很可能就在三江口。那些消失的江湖客,那艘客船的背景,甚至黑狼帮最近的异常动向,都可能找到蛛丝马迹。”

慕容雪思索片刻,觉得林羽所言有理。她看着眼前这个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的年轻人,心中那份好奇与信赖又加深了一层。“好,我听公子的。只是……我们这般模样,一进城恐怕就会被认出来。”

林羽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两套干净的粗布衣服——幸好包袱用油布包裹,并未完全湿透。“换上这个。另外,需要稍作改扮。”

一个时辰后,两名肤色微黑、穿着普通农户衣衫的年轻男女,低着头,背着不大的柴捆,从山林另一侧的小道走出,朝着三江口的方向行去。男子眉眼平凡,带着些憨厚之气;女子用头巾包住了大半脸颊,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他们绕开了主要官道,专走偏僻小径。沿途果然见到几拨形迹可疑的人在通往南方的路口设卡盘查,但对这两个“樵夫村姑”并未过多留意。

傍晚时分,两人悄然回到了三江口外围。他们没有进城,而是在城西一片杂乱棚户区边缘,找了间无人居住的破旧窝棚暂时安身。

“今晚我进城探探风声。”林羽对慕容雪道,“姑娘在此等候,莫要轻易外出。”

慕容雪本想同去,但知道自己容貌气质容易引人注目,此刻改扮也难以完全掩饰,便点头应下:“公子小心。”

夜色渐深,林羽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窝棚。他没有走城门,而是寻了处防守松懈的城墙段,凭借《隐元诀》中记载的提纵技巧,轻易翻越而入。

三江口的夜晚依旧喧嚣,但林羽能感觉到一种不同以往的紧张气氛。街上巡逻的帮派子弟明显增多,酒肆茶楼里议论纷纷,都在谈论老鸦嘴的“水匪劫船惨案”。

他先去了码头,那艘客船所属的船行已经挂出歇业的牌子,门口有黑狼帮的人看守。远远望去,船行里灯火通明,似乎有人在里面查问什么。

林羽没有靠近,转而去了白日那间临江茶楼。茶楼依旧营业,但客人少了许多,显得冷清。他扮作寻活的苦力,在角落要了碗最便宜的茶,默默听着。

“……听说一个活口都没留,真惨啊!” “可不是,连凌云剑阁那位女侠都……” “嘘!小声点!黑狼帮的人正在查呢,听说萧少帮主大发雷霆,说是在他地头上出事,折了他的面子……” “面子?我看是心虚吧?谁不知道萧战之前和那慕容姑娘有过节……” “别瞎说!不要命了?”

零碎的信息汇入耳中。林羽注意到,茶楼掌柜和一个小二的神色有些不安,眼神不时瞟向后院。他心中一动,留下茶钱,悄然绕到茶楼后巷。

后巷堆着杂物,安静无人。林羽贴近墙壁,凝神细听。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东西没找到,人也没确认……上头发火了……” “谁能想到那小子邪门,带着人跳了江……水流那么急,八成是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块牌子,必须找到!再派人,往下游找,沿岸找!还有,那个叫林羽的小子,查清楚底细没有?” “正在查,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青石镇那边有点消息,但还不确定……” “废物!加快查!另外,码头船行那边处理干净,别留下把柄。萧战那边,继续哄着,让他当出头鸟……”

声音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已足够。林羽眼神冰冷。果然有内应,这茶楼竟是对方的一个联络点!而且,幕后之人并非黑狼帮,而是在利用萧战。他们不仅没放弃,还在加大搜索力度,并且开始调查自己的来历。

他悄然后退,融入黑暗。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窝棚也不安全了。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个黑衣汉子提着灯笼走了过来,看装扮正是茶楼的后院打手。

“谁在那儿?”其中一人喝道,灯笼光扫了过来。

林羽瞬间做出反应,他并未逃跑,反而踉跄着向前几步,带着浓重的口音,含糊道:“老、老总……俺找茅房,迷、迷路了……”

那两人见他衣着破烂,满身酒气(林羽事先在衣服上洒了点劣酒),神情猥琐怯懦,戒心去了大半,嫌恶地挥挥手:“滚远点!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快滚!”

林羽连连点头哈腰,歪歪斜斜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离开后巷,他迅速回到城墙边,翻越而出,一路疾行返回窝棚。

慕容雪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忙问:“如何?”

林羽简要将听到的消息告知,沉声道:“此地已不安全,他们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必须立刻走,而且不能按原计划在附近查探了。”

“去哪?”

林羽目光投向西南方向连绵的群山轮廓:“进山,绕路。去一个他们短时间内绝对想不到,也难追踪的地方。”

“哪里?”

“黑风山。”林羽缓缓道,“强盗窝。”

慕容雪愕然。黑风山?那个被林羽在青石镇击退的强盗窝?这岂非更是虎穴?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林羽重复了之前的话,眼神在夜色中显得幽深,“而且,我忽然觉得,老鸦嘴那些死士的作风,和黑风山强盗的凶悍,似乎有某种不同寻常的联系。或许,能在那里找到意想不到的线索。”

慕容雪看着他笃定的神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好。”

两人不再犹豫,连夜收拾,借着微弱的星光,朝着西南方向险峻的黑风山脉潜行而去。身后,三江口的灯火渐渐模糊,而前方的黑暗山峦,仿佛张开了巨口,等待着他们的闯入。

危机未解,迷雾更深。但猎手与猎物的角色,有时只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