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初入江湖
青石镇终究是留不住了。
击退黑风山强盗后的几天,林羽能明显感觉到镇民们目光的变化。敬畏、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惧怕。往日那个可以随意忽视的砍柴少年,如今走在街上,总会引来窃窃私语和躲闪的注视。周彪一家更是彻底没了踪影,据说周财主连夜将儿子送去了远房亲戚家“读书”,自己也收敛了许多。
这种氛围让林羽感到不适。他想要的“隐”,并非成为他人眼中的异类。《隐元诀》的要义在于“藏”,在于融入环境而不显,如今他已成了小镇的焦点,这违背了他的初衷。
更重要的是,那日溪边的老者,以及桌上凭空出现的《隐元诀》与丹药,始终像一片阴云悬在心头。老者是谁?为何选中他?赠予机缘后便再无音讯,是考验,还是另有深意?林羽隐隐觉得,自己若想弄清这些,甚至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就不能再困于这方寸之地。
江湖,那个他曾逃离的世界,如今似乎正以另一种方式,向他发出召唤。
七日后,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林羽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省吃俭用攒下的些许碎银,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隐元诀》,以及那已空空如也的玉盒——他总觉得这玉盒或许另有玄机,便一并带上。柴刀留在了茅屋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数年的简陋居所,轻轻掩上柴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没有走镇中的大路,而是沿着后山的小径悄然离开。当第一缕阳光彻底驱散晨雾时,青石镇已远远落在了身后层叠的山峦之间。
官道尘土飞扬,车马行人渐多。林羽一身粗布衣衫,背负小包袱,混迹在商旅、脚夫之中,毫不显眼。他步伐看似寻常,却暗合《隐元诀》中记载的“平步”法门,长途跋涉而不觉疲累,速度也比常人快上几分。
数日后,他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位于两州交界处的“三江口”。这里是水陆要冲,商贾云集,消息灵通,江湖人士往来频繁,远比青石镇繁华喧嚣。
码头上桅杆如林,船只穿梭,沿街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江湖豪客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货物、汗水以及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林羽走在熙攘的人流中,目光平静地观察着一切。他需要了解现在的江湖,也需要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他在码头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大通铺客栈住下,每日除了在客栈后院无人处修炼《隐元诀》,便是去茶楼酒肆,要一壶最便宜的茶,静静坐上半天,听南来北往的客人高谈阔论。
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他逐渐拼凑出当下江湖的轮廓:几大门派并立,彼此间明争暗斗;新兴势力崛起,挑战旧有秩序;各地时有秘宝出世或奇闻异事,引得江湖人趋之若鹜。而他最关心的、关于多年前那场导致他隐姓埋名的变故的消息,却如石沉大海,无人提及。或许,时间真的冲淡了一切,又或许,真相被更深地掩埋了。
这天午后,林羽照旧坐在临江茶楼的角落。邻桌几个劲装汉子正大声议论着近日发生在下游“白鱼滩”的一桩事:据说有渔夫捞起一块刻有古篆的奇异铁牌,引得多方争夺,最后被一个使剑的年轻女子得去,那女子武功颇高,模样更是俊俏。
“听说那女子是‘凌云剑阁’的弟子,叫什么……慕容雪?”一个汉子说道。
“凌云剑阁?那名门正派也来凑这种热闹?”另一人接口。
“谁知道呢,反正铁牌被她拿走了。啧啧,那身手,那模样,要是能……”
话未说完,楼梯口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伴随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冷香。茶楼里嘈杂的声音为之一静。
林羽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女子正款步上楼。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白玉簪绾起部分,眉目如画,肤光胜雪,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柄上系着淡青丝绦。她神情清冷,目光扫过茶楼,自带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之气,正是邻桌汉子口中议论的“慕容雪”。
她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清冷的眸光向那桌瞥了一眼。那几个汉子顿时噤声,低下头不敢再看。
慕容雪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只要了一盏清茶,静静望着窗外江景,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林羽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的茶。他无意招惹是非,尤其是名门大派的弟子。
然而,是非有时会自动上门。
约莫半盏茶功夫,楼梯又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三名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狰狞狼头的彪形大汉走了上来,目光凶悍,气息沉浑,一看便是硬手。他们环视一圈,目光立刻锁定了窗边的慕容雪。
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一笑,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在慕容雪对面坐下:“慕容姑娘,真是巧啊。我们少帮主有请,麻烦你跟咱们走一趟吧?”
慕容雪眉头微蹙,声音清越却冰冷:“我与你们‘黑狼帮’素无瓜葛,请回。”
“嘿嘿,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刀疤脸皮笑肉不笑,“白鱼滩那块铁牌,我们少帮主看上了。姑娘若是识相,交出来,我们少帮主说不定还能请你喝杯酒。若是不识相……”他敲了敲桌子,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茶楼里顿时安静下来,食客们纷纷侧目,却无人敢出声。黑狼帮是本地地头蛇,势力不小,行事狠辣,寻常人不敢招惹。
慕容雪神色不变,只是握住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东西是我凭本事所得,断无交出之理。光天化日,你们还想强抢不成?”
“强抢?”刀疤脸哈哈大笑,“慕容姑娘言重了,咱们是‘请’!弟兄们,慕容姑娘累了,扶她回去见少帮主!”
另外两名黑狼帮众应声上前,伸手便要去抓慕容雪的手臂。
慕容雪眼中寒光一闪,左手在桌沿一拍,桌上竹筷筒中的几根筷子弹起,她右手衣袖一卷一拂,筷子如疾箭般射向两名帮众的手腕!
这一手又快又准,显露出精妙的内力与暗器手法。两名帮众惊呼缩手,险险避开。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脸怒喝一声,霍然起身,一掌便向慕容雪肩头拍来,掌风呼啸,竟也颇有火候。
慕容雪身形微侧,避开掌锋,同时长剑并未出鞘,连鞘点向刀疤脸肋下要穴。两人瞬间在方寸之间过了几招,桌椅晃动,茶客们惊呼退避。
林羽坐在角落,默默看着。慕容雪的剑法轻灵迅捷,根基扎实,但似乎临敌经验稍欠,且内力修为与那刀疤脸只在伯仲之间。而黑狼帮另外两人已缓过劲来,抽出腰间短刃,伺机围攻。时间稍长,慕容雪恐要吃亏。
他本不欲插手。江湖恩怨,能不沾则不沾。
但就在刀疤脸一记重掌逼得慕容雪后退半步,另一名帮众的短刃趁机刺向她后腰时,林羽的目光落在了慕容雪因紧张而微微咬住的下唇,以及她眼中那份虽处下风却依然倔强不屈的神色上。
这眼神,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自己桌上的一粒花生米,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哎哟!”那偷袭的帮众手腕骤然一痛,仿佛被石子狠狠击中,短刃“当啷”脱手。他惊骇四顾,却只见满堂惊慌的茶客,不知是谁出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慕容雪压力一轻,她虽也疑惑,但反应极快,趁刀疤脸分神刹那,连鞘长剑巧妙一引一拨,借力打力,将刀疤脸带得一个踉跄。
刀疤脸又惊又怒,稳住身形,恶狠狠地扫视全场:“谁?哪个龟孙子暗算?”
无人应答。
林羽低头喝茶,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刀疤脸摸不准暗中是否还有高手,又见慕容雪剑法精妙,一时难以拿下,脸色变幻,最终狠狠瞪了慕容雪一眼:“好!慕容雪,咱们走着瞧!走!”
三人撂下狠话,狼狈下楼离去。
茶楼里响起一片松气声。慕容雪缓缓收势,气息微促,她目光带着疑虑扫过茶楼众人,最后在那粒滚落在地的花生米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角落那个始终低头喝茶、衣着朴素的年轻男子。
林羽此时恰好抬头,与她目光一触,便立刻移开,脸上露出些许局促,仿佛只是无意间撞见这场风波的路人。
慕容雪犹豫了一下,走到林羽桌前,抱拳一礼,声音清冷但带着一丝客气:“方才,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林羽连忙起身,摆摆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姑娘认错人了吧?我……我就是个路过喝茶的,什么也没做。”
慕容雪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且身上确实感应不到什么内力波动,心中疑惑稍减,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那粒花生米也许是巧合?
“无论如何,打扰阁下清静了。”慕容雪不再追问,又施一礼,“在下凌云剑阁慕容雪,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不敢当,我叫林羽。”林羽回答得简单老实。
“林公子。”慕容雪点点头,“此地不宜久留,黑狼帮可能去而复返。公子若无要事,也请早些离开为好。”她语气虽淡,却含着一丝善意提醒。
“多谢姑娘提醒。”林羽道谢。
慕容雪不再多言,结了茶钱,转身下楼,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人流之中。
林羽坐回原位,慢慢喝完杯中残茶。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粒花生米弹出的细微触感。
凌云剑阁……慕容雪……
他望向窗外浑浊奔流的江水,眼神深邃。
江湖之路,似乎就从这一粒花生米,和这一次意外的交集,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