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赤痣惊心
佛堂外的脚步声渐远,苏瑶却仍僵立在原处,怀中的银簪硌得生疼,手心里那卷微小的纸片仿佛烙铁般滚烫。孙姑姑突然传唤,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巧合还是……她不敢深想。
她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跟着那小太监往坤宁宫正殿后厢走去。一路上,她低着头,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惊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那点刺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壬午年腊月十二……真嗣肩有赤痣……” 那几行蝇头小字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轰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得她神魂俱颤。
如果……如果那上面的记载是真的……如果她这具身体的原主,左肩上真的有那么一颗痣……那意味着什么?她不仅仅是一个卷入宫斗的穿越者,她根本就是这场权力风暴最初的中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掩盖了十六年的、足以颠覆整个王朝格局的秘密!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她来自现代的灵魂难以立刻消化如此惊人的身世翻转,只觉得脚下华丽的宫砖仿佛变成了流沙,每一步都可能陷落。
终于到了正殿后厢。这里比前殿更为安静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孙姑姑正站在一架紫檀木屏风前,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见到她,只微微颔首:“来了。”
“姑姑。”苏瑶敛衽行礼,声音刻意放得低柔平稳,生怕流露出一丝异样。
孙姑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衣物,看到她怀中那枚滚烫的银簪和心底翻江倒海的秘密。苏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娘娘近日忧思过甚,夜间难以安眠。”孙姑姑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太医开了安神汤,但药效总是不佳。我记得你此前打理香药颇有些心思,可知有何古法,能助娘娘宁神静气?”
原来是为了这事。苏瑶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但立刻又警惕起来——这会不会是一种试探?她谨慎地回答:“回姑姑,奴婢见识浅薄。只知熏衣或枕中放入晒干的茉莉、百合或少量陈皮,气味清雅,或有助益。但娘娘凤体尊贵,用何物、如何用,还需太医和姑姑定夺。”
孙姑姑静静听着,未置可否,转而道:“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在尚衣局,在华阳宫外,乃至前日落水……倒是经历了不少事。”
苏瑶的心猛地一沉,头垂得更低:“奴婢愚笨,屡次惊扰宫闱,幸得娘娘和姑姑庇佑,才得以保全。”
“庇佑?”孙姑姑轻轻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在这宫里,能庇佑一个人的,从来不只是上位者的仁慈,更需自身懂得进退,知晓分寸。”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苏瑶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烦恼越少。有些身份,平凡些,反而活得长久。你可明白?”
苏瑶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孙姑姑这话……意有所指!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在警告她不要探究身世,安于现状?还是暗示她已经知晓内情,让她自己掂量后果?
“奴婢……奴婢明白。”苏瑶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奴婢只求做好本分,安稳度日,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孙姑姑看了她片刻,终是淡淡嗯了一声:“明白就好。下去吧。安神香的事,我自有计较。”
“是。”苏瑶如蒙大赦,行了个礼,几乎是脚步虚浮地退了出来。
直到走出很远,回到茶房那狭窄的空间里,关上门,她才敢大口喘气,倚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孙姑姑的警告言犹在耳。皇室血脉,岂容混淆?更何况是涉及十六年前一桩惊天秘辛!一旦揭开,将是怎样的腥风血雨?她这个“真嗣”,对于当今的皇帝、皇后、诸位皇子,乃至整个朝局而言,究竟是祥瑞还是灾祸?是值得迎回的珍宝,还是必须抹除的隐患?
她不敢想下去。
颤抖着手,她再次掏出那枚银簪和那张小小的纸卷。昏暗的光线下,那几行字如同鬼画符,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
左肩……赤痣……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需要确认!必须确认!
夜深人静,同屋的宫女早已睡熟。苏瑶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摸到屋内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她背对着镜子,艰难地、一点点褪下左肩的衣衫。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她费力地扭着头,借助镜子的反射,努力看向自己左肩胛下方的位置。
光线太暗,看不分明。她的心跳得厉害,指尖冰凉。
她咬咬牙,摸出火折子,极轻地晃亮了一瞬。微弱的光晕瞬间照亮了一小片肌肤。
就在那光影晃动的一刹那,她清晰地看到——在自己左肩胛骨下方一寸处,一颗米粒大小、色泽鲜红的痣记,正静静地嵌在那里!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苏瑶瞬间僵住,火折子从颤抖的手中滑落,熄灭了黑暗。
黑暗中,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真的……真的有!
那纸卷上的记载是真的!
她,苏瑶,这具身体,真的是十六年前从永寿宫被偷换送走的那个孩子!是皇室血脉!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惧。这个身份意味着无尽的危险!皇后知道了吗?孙姑姑那番话,是否是最后的警告?皇帝呢?贤妃呢?那个当年执行调换的李嬷嬷、送她出宫的沈姓宫人,如今又在何处?是死是活?
无数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墙,只觉得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原来她的逆袭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在平凡的宫斗层面。
她握紧了那枚银簪,冰冷的金属刺痛掌心。
真相如同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释放出的将是福是祸?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由最初的惊恐,慢慢变得复杂,最终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既然命运将她推到了这里,既然秘密已然揭开,那么,无论是深渊还是云端,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