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血色宫宴
坤宁宫内的气氛陡然变得不同。往日里肃穆沉静的宫殿,此刻隐隐流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孙姑姑亲自来茶房吩咐,说是陛下病体稍愈,皇后娘娘为示庆贺,并安抚近日宫中不宁的人心,特于今夜在御花园澄瑞亭设下小家宴,只请几位高位妃嫔与成年皇子。
“你,”孙姑姑的目光落在苏瑶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夜不必在茶房当值了。宴上需人伺候茶水点心,你心思细,跟过去帮衬着。”
苏瑶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低下头:“是,姑姑。”
她不敢多问,心中却警铃大作。皇室家宴,何等场合,竟会点名要她这样一个低等宫女去伺候?是皇后的意思,还是孙姑姑的指派?联想起近日发生的种种,那银簪中的秘密、自己可能的身世、还有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这场宴席,在她看来,无异于鸿门宴。
夜幕降临,御花园中灯火次第亮起,澄瑞亭四周悬挂起精致的宫灯,柔和的暖光驱散了部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亭内铺设地毯,摆放着紫檀木案几,宫女太监们垂首侍立,鸦雀无声。
苏瑶穿着一身比其他宫人稍新些的藕荷色宫装,低着头,混在捧盏递肴的队伍里,尽可能地将自己缩成一道模糊的影子。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包括她。
帝后尚未驾临,几位妃嫔与皇子已先到了。贤妃依旧是一身素雅,安静地坐在下首,眉眼间带着惯有的轻愁,偶尔抬眼望向亭外,目光复杂。三皇子萧景琰坐在皇子席中,神色沉稳,与身旁的兄弟低声交谈,看不出丝毫异样。其他几位妃嫔也是妆容精致,言笑晏晏,只是那笑容底下有多少真心,便不得而知了。
苏瑶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碟精巧的点心,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她注意到,丽妃虽被禁足,但其胞妹、同样育有一位年幼皇子的静嫔今日竟也在列,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眼神低垂,指尖却紧紧攥着帕子。
忽然,亭外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跪地迎驾。
皇帝是被内侍搀扶着进来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明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扫过众人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与不容错辨的多疑。皇后紧随其后,凤仪万千,面容沉静,恰到好处地扶住皇帝的另一只手臂。
“都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威严,“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依序落座。丝竹声轻轻响起,宫人们开始流水般呈上御膳珍馐。宴席似乎在一片和睦中进行着,皇帝偶尔询问几句皇子们的功课,妃嫔们温婉应答,说着吉祥话。
苏瑶垂首立在贤妃席位后方不远处,负责随时添茶。她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形中弥漫的压力。皇帝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几次,每一次都让她脊背发凉。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松弛了些。静嫔忽然起身,捧着一盏羹汤,柔声笑道:“陛下大病初愈,需好好进补。这是臣妾宫里小厨房特意用老山参和乳鸽熬了数个时辰的汤,最是温补,请陛下尝尝。”
皇后微微颔首,示意一旁的尝膳太监。那太监上前,取出银针试了毒,又舀了一小勺亲自尝过,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静嫔脸上笑容更深,亲自将汤盏奉到皇帝面前。
就在皇帝即将接过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陛下不可!”一声尖利的呼喊划破了看似和谐的氛围!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贤妃席位后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藕荷色宫女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竟是直接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伸手似乎想去打翻那盏汤!
“放肆!”皇帝身边的护卫反应极快,立刻厉声呵斥,一把扭住了苏瑶的手臂,将她狠狠押跪在地!
瞬间,整个澄瑞亭死寂一片。丝竹骤停,所有目光都震惊地聚焦在苏瑶身上。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苏瑶:“你是何人?竟敢惊驾!”
苏瑶被押跪在地上,手臂被扭得生疼,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出喉咙。她知道自己的行为鲁莽至极,但在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她看到静嫔递给尝膳太监汤勺时,小指极其轻微地弹了一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末粉末从指甲缝中落入了勺心!那尝膳太监尝的是碗里的汤,而非勺上那一点点!
她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奴婢……奴婢该死!”苏瑶声音发颤,却强逼着自己抬头,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掉落在地的汤勺,又看向脸色骤变的静嫔和那名尝膳太监,“奴婢方才……方才似乎看到有脏东西落进了这汤里,情急之下,只怕污了陛下圣体,这才……这才失了仪态,求陛下恕罪!”
她不敢直接指控下毒,只能借口看到“脏东西”。
静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尖声道:“胡说八道!你这贱婢分明是心存怨怼,故意惊扰圣驾!陛下,臣妾的汤绝无问题,尝膳公公也已试过!”
那尝膳太监也慌忙跪地:“回陛下,奴才确实仔细查验,并无异样!”
皇帝眯起眼睛,看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静嫔,又看看被死死押住、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苏瑶,最后目光落在那洒了一半的汤羹和地上的银勺上。银勺并无变色。
“哦?脏东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倒要看看,是什么脏东西。”
他目光一转,看向席间一直沉默的三皇子:“景琰。”
萧景琰立刻起身:“儿臣在。”
“你素来细心,”皇帝淡淡道,“你去看看,那汤勺之上,究竟有何玄机。”
“是。”萧景琰躬身领命,稳步走上前去。他先是仔细检查了地上的汤羹和银勺,又拿起那只银勺,对着灯光仔细观看,甚至放到鼻尖轻嗅。
亭内鸦雀无声,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静嫔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片刻,萧景琰放下银勺,拱手回禀:“父皇,银勺并未变色,羹汤闻之亦无异味。只是……”他话锋一转,指尖拈起那银勺的勺心部位,那里似乎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粉末,“儿臣发现此处沾有些许不明粉末,并非羹汤所有,且味道……极其淡薄,若非细察,几乎无法察觉。”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彻骨,他猛地看向静嫔和那名尝膳太监。
静嫔噗通一声瘫软在地,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尝膳太监更是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静嫔娘娘逼奴才的!她拿奴才全家性命要挟……”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案几,气得浑身发抖,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好……好得很!朕还没死呢!就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行此魑魅魍魉之事!来人!给朕拖下去!严加审问!”
侍卫立刻上前,将尖叫哭喊的静嫔和面如死灰的太监拖了下去。
宴席不欢而散。皇帝被搀扶着怒气冲冲地离去,皇后紧随其后,临走前,目光深邃地看了苏瑶一眼。
妃嫔和皇子们也各自心怀鬼胎地散去。
苏瑶依旧跪在冰冷的石地上,浑身发软。萧景琰走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极低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今夜之事,多谢。万事小心。”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孙姑姑才走过来,看着她,叹了口气:“起来吧。今日……你做得很好。但也惹了天大的麻烦。”
苏瑶艰难地站起身,双腿仍在发软。她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诡异粉末的淡薄气味和惊心动魄的恐惧。
血色,已悄然染红了这场宫廷夜宴。而她,已彻底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