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风雨如晦
坤宁宫正殿后厢，烛火通明。苏瑶垂首立在下方，能清晰地感觉到孙姑姑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细密的针尖，刺得她浑身不自在。怀中的银簪冰冷沉重，手心里那卷微小纸团的触感更是灼热得吓人，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孙姑姑并未立刻开口，只是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手边一盏青瓷茶杯的杯盖，发出细微的磕碰声。这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难熬。
“佛堂的香灰换得如何了？”良久，孙姑姑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瑶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回道：“回姑姑的话，已经更换妥当。奴婢见佛龛积了些微尘，便多耽搁了片刻，仔细擦拭了一番。”她将方才的慌乱完美地掩盖在尽职的借口之下。
孙姑姑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似乎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却又很快移开：“嗯。娘娘近日心绪不宁，礼佛之心甚诚，佛堂各处都需格外精心，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奴婢明白。”苏瑶低声应道，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孙姑姑真的只是关心佛堂的清洁吗？还是另有所指？
“前日落水，身子可好些了？”孙姑姑话锋一转，忽然问起了这个。
苏瑶谨慎地回答：“劳姑姑挂心，只是受了些寒气，已经无碍了。”
“无碍便好。”孙姑姑放下杯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宫里近来风雨不少，你是个灵醒的，当知越是此时，越要谨言慎行，安守本分。不该去的地方少去，不该听的话少听，不该碰的东西……更是碰都不要碰。如此，方能活得长久，明白吗？”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苏瑶心上。她几乎可以肯定，孙姑姑话中有话。是在警告她远离西六宫废园？还是暗示她不要再探究身世之谜？甚至……她昨夜冒险取簪的行踪，是否已被察觉？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地跪伏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奴婢愚钝，谢姑姑教诲！奴婢一定恪守宫规，安分守己，绝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孙姑姑看着她伏低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起来吧。明白就好。下去吧，茶房里新送来的一批金盏菊，仔细收拣了，娘娘明日要用。”
“是。”苏瑶再次叩首，才站起身，低着头，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后厢。
直到走出很远，重新回到相对安全的茶房角落，她才敢轻轻喘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孙姑姑的警告言犹在耳，每一句都像是在她头顶悬上了一把利刃。
她看着眼前那些金黄灿烂的金盏菊，手指机械地分拣着，心神却全在那支银簪和那张字条上。
林氏女官的绝笔……壬午年腊月十二……被调换的皇子……肩有赤痣……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她必须确认！确认左肩上是否真的有那样一颗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抑。它像野火一样在她心中燃烧，带来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和疯狂渴望的战栗。
然而，在坤宁宫，在无数双可能暗中注视的眼睛下，她根本没有机会独自检查。同屋的宫女几乎时刻都在，洗澡擦身也都是集体进行，从未有过真正的隐私。
焦虑如同蚁噬，啃咬着她的内心。秘密近在咫尺，答案触手可及，她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今夜没有大雨，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在窗棂上，缠绵又阴冷。
就在苏瑶以为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时，茶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宫女探头进来，低声道：“苏瑶姐姐，永寿宫璎珞姐姐来了，说是有急事找你，在西南角门那边的回廊下等着。”
璎珞？又是深夜？苏瑶的心猛地一跳。贤妃的人再次找上门，是为了什么？与那银簪有关？还是孙姑姑的警告已然生效？
去，还是不去？
她只犹豫了一瞬。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迅速看了一眼四周，其他宫女都在忙碌或准备歇息，无人注意她这边。
她压低声音对那小宫女道：“知道了，我这就去。多谢你传话。”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悄无声息地溜出茶房，借着夜色的掩护，熟门熟路地避过巡夜的守卫，来到了西南角的僻静回廊。
璎珞果然等在那里，身影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显得焦急不安。一见苏瑶，她立刻上前两步，抓住苏瑶的手，声音急促而慌乱：“苏瑶，你……你近日可曾听到什么风声？关于……关于我们娘娘的？”
苏瑶一愣，没想到她是为贤妃而来，谨慎道：“璎珞姐姐何出此言？奴婢并未听到什么。”
璎珞眼圈一红，压低了声音，几乎带着哭腔：“不知为何，今日午后，慎刑司的人又来了！这次问得更细，盘问娘娘当年生产时的细节，还……还提到了那位早已故去的林女官！娘娘回来后脸色很不好，晚膳都没用……我担心，担心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林女官！苏瑶的心脏骤然缩紧！慎刑司果然查到了林女官头上！是因为那支银簪吗？还是因为别的？
她强作镇定，反握住璎珞的手：“姐姐别急，许是例行查问。贤妃娘娘素来仁厚，定会逢凶化吉的。”
璎珞却用力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不一样的！这次不一样！我感觉很不好……苏瑶，我知道你如今在皇后娘娘跟前有些脸面，若有机会……求你……求你在孙姑姑面前，为我们娘娘美言几句，求皇后娘娘看在往日情分上，庇护一二……”她说着，竟要屈膝跪下。
苏瑶连忙扶住她：“姐姐快别这样！折煞奴婢了！我……我人微言轻，但若有机会，定当尽力。”她嘴上应承着，心里却一片冰凉。皇后？皇后今日才让孙姑姑警告她安分守己。贤妃若真卷入昔年换子风波，皇后又会如何处置？是保？还是弃？
璎珞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消失在雨丝之中，显得无比单薄无助。
苏瑶独自站在回廊下，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到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慎刑司的动作加快了，直指核心。贤妃危矣。而那被换出宫的孩子，那个肩有赤痣的“真嗣”，更是成为了风暴中心。
她抬起头，望着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阴沉沉的夜空。
风雨已至，再无退路。
她必须尽快找到答案。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