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霜刃初试
坤宁宫后厢的耳房内,烛火摇曳,将孙姑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苏瑶垂手立在下方,指尖冰凉,怀中的银簪似有千斤重。
“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差事。”孙姑姑的声音平稳无波,手中慢慢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陛下病体稍愈,念及天地恩泽,欲于三日后的冬至夜,在宫中设一小宴,虽不张扬,但一应供奉需得格外精心。娘娘吩咐,茶饮香事一道,由你协同尚膳监操办。”
苏瑶心头一紧,连忙低头应道:“奴婢愚钝,恐难当此任……”
“娘娘既点了你,自有道理。”孙姑姑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你此前所呈橘皮茉莉香熨之法,陛下亦有耳闻,道是心思灵巧。此番便是你尽心效力之时。切记,宫中此刻仍属多事之秋,凡事需眼明心亮,稳字当头。”
每一字都像敲在苏瑶心上。她听出了言外之意——这既是考验,也是机会,更是警告。任何差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是,奴婢定当竭尽所能,不敢有负娘娘与姑姑信任。”她深深敛衽,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在图贴服的姿态之下。
接下差事,便是连轴转的忙碌。与尚膳监的对接、查验各地新贡的雪水与名茶、核对各宫主子们的饮馔喜好、安排香药熏燃的时辰位置……千头万绪,繁琐至极。苏瑶打起十二分精神,穿梭于尚膳监与茶房之间,事事亲力亲为,核对再三。她深知,在这目光聚焦之处,一丝错漏都足以致命。
然而,暗流从未止息。这日午后,她正与尚膳监一位老太监核对茶单,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声响。
“咱家倒要看看,是哪个玲珑心肝的得了这般脸面,连冬至宴的香茶都揽了去!”话音未落,一个身着藏蓝缎面总管太监服饰、面白无须、眼神却带着几分骄横的中年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
尚膳监的老太监见状,忙躬身笑道:“钱总管,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小地方来了?”
来者竟是内务府负责采办贡品的副总管太监钱禄。苏瑶心中警铃微作,低头行礼。
钱禄斜眼打量着苏瑶,皮笑肉不笑:“哟,这就是皇后娘娘跟前新晋的红人?瞧着倒是伶俐。苏姑娘,咱家奉命查验冬至用度,你这茶单……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他说着,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点在茶单上一处。
苏瑶循指看去,那是她拟定的,预备宴后呈给太后暖胃用的陈皮老白茶。
“请钱总管示下。”苏瑶语气恭顺。
“这老白茶,年份虽足,却性偏寒凉。太后娘娘凤体尊贵,冬日里岂能用这等物事?若出了差池,你几个脑袋够砍?”钱禄声音拔高,带着指责的意味,“依咱家看,该换成御苑特供的桂圆红枣参茶才是正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尚膳监的宫人偷偷交换着眼色。谁都知道,钱禄与丽妃母家沾亲带故,丽妃虽倒,其势力盘根错节,岂会甘心?
苏瑶心中雪亮。这钱禄分明是借题发挥,寻衅找茬。若她退让,改了茶单,便是认了失察之罪,落了皇后颜面;若坚持己见,又会被扣上顶撞上司、罔顾太后凤体的帽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澄澈,语气却是不卑不亢:“钱总管虑事周全,奴婢感佩。只是这陈皮老白茶,并非奴婢妄拟。乃是前日太医局张院判来请娘娘脉时,提及太后娘娘近日稍有积食燥热之象,特意叮嘱冬日温补不宜过分燥热,反而这陈年白茶佐以陈皮,温和去滞,最为相宜。奴婢才敢记下,呈报孙姑姑,得了首肯,方列入单中。钱总管若觉不妥,不若现下请了张院判或孙姑姑来,再行定夺?”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既点明了此举有太医指导和皇后宫中的许可,又将难题轻轻推了回去。言下之意,你若质疑,便是质疑太医和坤宁宫。
钱禄没料到她竟如此滴水不漏,且抬出了太医和孙姑姑,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噎了片刻,才干笑两声:“既是有太医医嘱,自然是妥当的。咱家也是为娘娘们凤体着想,既如此,便照旧吧。”说罢,悻悻然地拂袖而去。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尚膳监的老太监松了口气,看向苏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佩服:“苏姑娘,好机敏的反应。”
苏瑶微微摇头,低声道:“是公公们平日提点得好。”心中却无半分轻松。钱禄今日退去,绝不会善罢甘休。冬至宴,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次日查验宴席所用熏香时,便又出了岔子。预备在陛下席次旁焚用的龙涎香饼,竟无故受潮,香气黯淡,甚至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味。此香珍贵异常,临时寻觅替代已是不可能。
众人顿时慌了手脚。若将此香呈上,便是大不敬之罪。
苏瑶蹙眉,仔细检视那受潮的香饼,又嗅了嗅那霉味,忽道:“取些品质最上的沉水香末,再要一小罐初炼的野桂花蜜来。”
众人虽不解,仍依言取来。苏瑶将沉水香末与极少量桂花蜜快速调和,手法娴熟地重新塑成小饼,置于银炭火上缓缓烘焙。不多时,一股清冽甘醇、却又带着一丝独特蜜韵的沉香气息弥漫开来,竟将那霉味彻底掩盖,且比原先的龙涎香更添一份暖意。
“龙涎香本就源自鲸吞食海藻后的分泌物,带些许海腥气亦属寻常。此蜜炼沉香,气息醇厚甘暖,正合冬至阳气初生之象,或可弥补。”苏瑶拭去额角细汗,轻声解释。
尚膳监主管太监闻了又闻,终露喜色:“妙!甚妙!此香别致,且更显用心!苏姑娘,你又立下一功!”
苏瑶暗中松了口气。她赌对了,利用蜜香掩盖霉变,并赋予了新的寓意。但这接二连三的“意外”,让她背脊发凉。
夜幕低垂,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住处。途经一条僻静宫道时,阴影里忽的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
“香饼受潮,乃钱禄指使人以浸湿棉线置于香盒夹层所致。彼欲以此构陷,断你前程。万事小心。”
语速极快,说完便寂然无声,仿佛只是风吹过窄巷。
苏瑶脚步未停,心却狠狠一沉。果然是他!而那示警之人……是谁?
她不敢回头,不敢探寻,只是将脚步加快了几分。
怀中的银簪冰冷依旧,眼前的迷局险象环生。冬至夜宴,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她抬起头,望向深宫巍峨的殿宇飞檐,眼神渐渐凝起一丝冷光。
既已执棋,便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