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临危受命
策论最终没有写成预想中的样子。
遇刺的次日,我将连夜草拟的、侧重于清查边镇、巩固防御、缓图反击的策论纲要,先呈给了苏老将军。他仔细看了,沉吟良久,只说了句:“思路清晰,切中时弊,但……太直,也太缓。眼下朝中,需要一剂猛药,也需要一个能凝聚人心、至少是部分人心的‘态度’。”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的方案或许正确,但在主战派声势浩大的情况下,显得过于“保守”和“琐碎”,无法满足皇帝可能需要的、既能应对危机又能平衡朝局的“表态”。
果然,又过了两日,朝会之上,争论达到白热化。主战派与主和派几乎撕破脸皮,互相攻讦。皇帝在御座上脸色铁青,剧烈咳嗽,最终在太监的搀扶下提前退朝。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人心惶惶。
当日下午,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传出国子监,直接送到了我的小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子监旁听生林羽,聪敏笃学,见识不凡,虽出身微末,然忠勇可嘉,前有献证平乱之功。今北疆不宁,戎狄猖獗,朕心忧之。特擢林羽为钦差参军,即日赴北境定远军韩承宗(韩副将已升任定远将军)麾下效力,参赞军务,协理边事,以期实效。望尔不负朕望,恪尽职守,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我跪在地上,脑中一片嗡鸣。
钦差参军?赴北境?协理边事?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皇帝没有采纳任何一派的激进或保守方案,而是走了第三条路——将我,这个身份微妙、却因扳倒赵党而有些“孤臣”色彩的人,直接派往了前线,派到了并非赵党、也非激进主战派核心的韩将军军中。这是信任?是考验?还是……一种更复杂的制衡与观察?
“林参军,接旨吧。”宣旨太监将黄绫圣旨递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韩将军那边,陛下另有密旨。您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一应官服、印信、随员,自有安排。”
“臣……领旨谢恩。”我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圣旨,触感冰凉。
太监走后,小院里只剩下我和那个愈发沉默的小太监。秋风卷着落叶,在石板地上打旋。
赴北境,意味着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暂时远离那些复杂的目光和暗处的冷箭。但也意味着直面真正的战争,进入一个完全陌生、且可能更加凶险的环境。戎狄凶悍,边军情况复杂,韩将军虽算故人,但此一时彼一时,我顶着“钦差参军”的名头空降过去,他会如何对待?军中那些骄兵悍将,又会如何看我这个毫无根基、甚至可能被视作“监军”或“皇帝耳目”的年轻文人?
风险与机遇并存。远离了宫廷,或许能更自由地施展一些想法,真正做点实事。但前提是,我得先活着,并在军中站稳脚跟。
苏老将军很快派人传话,只八个:“军旅险地,好自为之。”没有更多叮嘱,但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苏瑶……我没有再去苏府辞行。知道她或许已听闻消息,也知道此刻相见,徒增烦扰。只是托苏府下人,将一本我近日整理的、关于简易后勤改良和野外急救注意事项的手札转交给她,附上一张素笺,只写了“北地风寒,珍重”六个。
三日后,天色未明,我在一队二十人的宫廷禁卫(名为护卫,实为监视与保障)护送下,悄然从北门离开京城。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同僚相送,只有深秋的晨雾和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
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姓王的书记官,四十许人,面容刻板,是兵部派来的“协理”,负责文书往来和“协助”我熟悉军务。此人一路上话不多,但眼神精明,显然并非易与之辈。
我们一路向北,沿途所见,与江淮的繁华渐行渐远。越往北,城镇越显凋敝,流民越多,气氛也越发紧张。关卡盘查严密,时常能看到一队队衣衫不整、面有菜色的士兵或民夫被驱赶着往北运送粮草辎重,队伍杂乱,怨声载道。
十日后,我们抵达定远军驻防的滁州以北重镇——朔方城。这里已是前线屏障,城墙高大但多有修补痕迹,街上行人匆匆,商户半掩门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马粪和一种隐隐的焦躁气息。
韩将军的帅府设在原刺史衙门。通传之后,我被引入正堂。韩承宗一身戎装,端坐主位,比上次见面时更显威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堂下还站着几位将领,皆甲胄在身,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以及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末将林羽,奉旨前来,参见韩将军!”我按军礼单膝跪地,双手奉上圣旨和兵部文书。
韩承宗起身,接过圣旨看了看,又打量我一番,这才沉声道:“林参军请起。陛下旨意,本将军已悉知。参军少年英才,陛下寄予厚望,亲赴边陲,勇气可嘉。”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既来了,便是定远军一员。军中以军法为尊,以战功立身,望参军早日熟悉军务,不负圣恩。”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听从将军调遣。”我恭敬道。
韩承宗点点头,对堂下诸将道:“这位是陛下亲点的钦差参军林羽,日后参与军机议事。尔等需配合。”他又转向我,指了指左手边一位面色黝黑、神情冷峻的中年将领,“这位是前军都督周猛,负责朔方城防及前线斥候。参军初来,可先随周都督熟悉防务、敌情。王书记官,你协助林参军处理文书,并记录见闻,按期呈报。”
“末将领命!”周猛抱拳,声音粗豪,瞥了我一眼,眼神如刀。
“下官遵命。”王书记官也躬身应道。
安排简洁而明确,将我置于周猛手下,既给了实务,也划定了范围和监督之人。韩承宗的态度公事公办,甚至有些冷淡,与当初在滁州军营时的隐约赏识有所不同。我明白,此刻我是朝廷派来的“参军”,不再是那个献证的“义士”,关系自然不同。
接下来几日,我便跟着周猛巡视城防,查阅军籍册,听取斥候回报。周猛此人,打仗勇猛,但性情急躁,对文人出身的参军之流向来不屑。对我这个空降的年轻参军,更是没什么好脸色,问十句答一句,多是敷衍。他手下的校尉士卒,见主将如此,对我也多是表面恭敬,实则疏远。
我从他们零星的交谈和看到的实际情况中,很快摸清了定远军乃至整个北境防线的大致窘境:
兵力不足,且多有缺额,老弱充斥;装备老旧,刀枪锈蚀,弓弩乏力;粮草供应时断时续,军士常有怨言;边防哨所年久失修,预警体系漏洞百出。更麻烦的是,军中将校派系隐约,有韩承宗的旧部,有朝廷后来调派的,还有本地豪强出身的,彼此并不完全和睦。而对面戎狄,却是兵强马壮,来去如风,最近几次袭扰,明显带着试探和挑衅的意味,大战一触即发。
我默默观察,记录,很少发表意见。周猛乐得清静,只当我是个来镀金或当耳目的摆设。
直到第五日,一队狼狈不堪的斥候带回一个紧急军情:戎狄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绕过正面防线,突袭了百里外一处囤积粮草的军镇“黑石堡”。守军不足五百,且多为老弱,情势危急。黑石堡若失,不仅损失大量粮草,更会打开一个通往朔方侧后的缺口,动摇整个防线。
帅府内气氛瞬间紧绷。
“将军!末将愿率本部骑兵,驰援黑石堡!”周猛第一个站出来,满脸涨红。
“不可!”另一位将领反对,“朔方城防重中之重,周都督岂能轻离?且敌军动向不明,恐是调虎离山之计!”
“难道眼睁睁看着黑石堡陷落,粮草被焚?”周猛怒道。
“可派别将前往,或……或令黑石堡守军相机突围,焚毁粮草,避免资敌。”有人提出更“稳妥”却冷酷的建议。
韩承宗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地图上的黑石堡位置,目光扫过众将,最后,竟落到了站在角落、几乎被遗忘的我身上。
“林参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堂内一静,“你观此局,有何见解?”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惊讶,有怀疑,更有周猛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知道,这是真正的考校,也是我能否在军中立足的第一关。躲不过,也不能躲。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指向黑石堡周边地形。
“将军,诸位大人。黑石堡被袭,确为危急。然观敌军兵力三千,皆为骑兵,长途奔袭,所携粮草必不多,意在速战速决,劫掠焚烧。其绕开正面,说明对我军主力仍有忌惮。”
我顿了顿,继续道:“直接派大军驰援,路程不近,且易中埋伏,或导致朔方空虚。令守军焚粮突围,虽可免资敌,但损失惨重,且军心士气将遭重挫。”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韩承宗目光深邃。
“末将以为,可双管齐下。”我指向地图上几处,“第一,立刻派出数支轻骑小队,多带旗帜锣鼓,从不同方向逼近黑石堡外围,虚张声势,做出大军来援姿态,骚扰迟滞敌军,为堡内守军争取时间,并扰乱敌军判断。”
“第二,精选一队敢死之士,不必多,百人即可,但需悍勇敢战,熟悉小路。不从大路走,而是翻越此处山岭险径,直插黑石堡后侧。敌军注意力在前方堡墙和我方可能的援军上,后方必然松懈。这支奇兵的任务不是正面硬撼,而是寻机焚烧敌军临时营寨的马料、破坏其后勤,制造混乱,甚至可尝试与堡内守军取得联络,里应外合。”
“第三,朔方主力严阵以待,加强戒备,防备敌军主力趁机来攻。同时,立即动员后方民夫,准备向前线转运第二批粮草,以安军心,并示我后方充实,无惧消耗。”
我说完,堂内一片寂静。几位将领面露思索,周猛也收起了讥诮,仔细看着地图。
“虚张声势,奇兵扰后,主力稳守……”韩承宗缓缓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虽是险招,但颇有可取之处。尤其是这支奇兵,若运用得当,或可收奇效。谁愿领此奇兵之任?”
众将面面相觑。翻越险径,深入敌后,以百人对三千,这几乎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我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愿往!末将初来,正需军功立身。且此策是末将所提,末将责无旁贷。恳请将军予末将百名敢死之士,并熟悉当地山路的向导!”
堂内再次哗然。连韩承宗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王书记官更是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
“林参军,你可知道此去凶险?”韩承宗沉声问。
“末将知道。但军情紧急,不容退缩。末将虽不才,愿以性命,搏一线生机,为黑石堡解围,也为定远军正名!”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这不是逞强,而是我必须抓住的机会。只有立下实实在在的军功,才能打破僵局,赢得尊重,真正在这个强者为尊的地方站稳脚跟。
韩承宗凝视我片刻,猛地一拍案几:“好!有志气!本将军准你所请!周猛!”
“末将在!”
“从你麾下,挑选一百名最悍勇、最机警、且自愿赴死的弟兄,交由林参军统领!再找两名最熟悉黑石堡后山路径的猎户做向导!所需装备物资,尽数配给!”
“得令!”周猛这次没有犹豫,抱拳领命,看我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韩承宗又看向我:“林羽,本将军将这一百条性命,和黑石堡的希望,交到你手上了。记住,你的任务是扰乱、制造机会,不是硬拼。事若可为则为之,若不可为……保全自身,带回弟兄,亦是功劳。明白吗?”
“末将明白!定不负将军所托!”我重重抱拳。
半个时辰后,朔方城校场。一百名眼神锐利、面容坚毅的士卒已集结完毕,他们穿着轻甲,携带短兵、弓弩、火油等物。两名精瘦的猎户站在队前。周猛亲自将一面小小的、代表此次行动的令旗交到我手中。
秋日的阳光照在冰冷的铁甲上,泛着寒光。我翻身上马,看着这一百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决绝的脸孔。
“弟兄们!”我提高声音,压住心中的激荡,“废话不多说!黑石堡的兄弟在等我们,家里的父母妻儿在盼我们!此去凶险,但功成,便是拯救数千同袍,捍卫边关安宁!我林羽,与诸位同生共死!出发!”
“同生共死!”百人低吼,声虽不大,却震人心魄。
我一夹马腹,当先冲出侧门。百骑如一道利箭,悄无声息地没入北地苍茫的秋色与山岭之中。
身后,朔方城巍然矗立。前方,是未知的厮杀与血火。
临危受命,首战即赴死地。逆世之路,从庙堂之高,终于踏入了真正的修罗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