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浴血奋战
山路比想象的更险。
向导是两名沉默寡言的老猎户,对这片山岭了如指掌。我们弃马步行,在近乎垂直的崖壁和密不透风的荆棘丛中艰难穿行。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装备,汗水浸透了内衫,又被山风吹得冰凉。没有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碎石滚落的声响。
我走在队伍中间,努力跟上猎户的速度,同时不断观察地形,在心中勾勒地图。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抵达预定位置,才能借助夜色掩护行动。
“参军,前面就是‘鹰愁涧’。”一名猎户停下,指着前方一道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裂谷,“过了涧,再翻一道山梁,就能看到黑石堡的后山。但涧上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藤索桥,一次最多过两人,且对岸可能有戎狄的暗哨。”
我爬到一块巨石后,小心地探头望去。裂谷宽约十余丈,一条由藤蔓和木板搭成的索桥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断裂。对岸林木茂密,寂静无声,但那种寂静透着危险。
“不能绕路吗?”我低声问。
猎户摇头:“绕路至少多半天,来不及。”
我沉吟片刻,叫来队正——一个脸上带疤、名叫雷虎的老兵。“雷队正,挑五个身手最好、最机灵的弟兄,先摸过去。清除可能的暗哨,控制桥头。其余人分批过桥,动作要快,保持安静。”
“是!”雷虎眼中凶光一闪,点了五个人,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向索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风呼啸,吹得人遍体生寒。我紧盯着对岸,手心出汗。约莫一刻钟后,对岸林间忽然惊起几只飞鸟,旋即又恢复平静。片刻,桥头出现一个人影,朝我们这边打了几个手势。
安全了。
“过桥!快!”我低喝。
队伍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渡涧。索桥摇晃得厉害,脚下木板咯吱作响,低头便是令人眩晕的深渊。每个人都将身体紧贴绳索,一步步挪过去。轮到我了,踏上摇晃的桥面,强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我深吸一口气,不看脚下,只盯着对岸雷虎沉稳的身影,一步步向前。
全员安全渡涧,仅有一人不慎滑倒,被同伴及时拉住。清点人数,那五名先锋已解决了两个藏在树上的戎狄哨兵,尸体被拖进灌木丛掩盖。
“干得好。”我拍了拍雷虎的肩膀。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参军,接下来咋办?”
“继续前进,抵达后山观察点。”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黑石堡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座依山而建、墙体黝黑的土石堡垒,此刻正被浓烟和喊杀声笼罩。堡墙多处破损,隐约可见人影在墙头搏杀。堡外,密密麻麻的戎狄骑兵围着堡垒驰骋射箭,不时有火箭射入堡内,引燃建筑。更远处,靠近山脚的空地上,扎着数十顶皮帐篷,应该是戎狄的临时营地,人马喧嚣,但营地后方相对松散,堆着些草料和辎重。
“参军,看那边!”一名眼尖的士兵指向堡垒侧后方一处隐蔽的悬崖,“那里好像有个小缺口,守军不多!”
我举起临时制作的简陋“望远镜”(两个打磨过的水晶片加竹筒),仔细望去。果然,那里地势险要,戎狄似乎只派了少量人手监视,主力都集中在正面和两侧。
“那就是我们的机会。”我放下竹筒,心中快速盘算,“雷虎,你带三十人,多带火油和弓弩,悄悄摸到营地侧后,听我号令,一齐放火箭,烧他们的草料和马厩,制造最大混乱。记住,放火后立刻向山林分散撤退,不必接战,以骚扰为主。”
“得令!”
“其余人,跟我来。我们从那处悬崖摸上去,尝试与堡内取得联系。”
队伍再次分头行动。我带着剩下的六十多人,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像一群壁虎,朝着那处悬崖缓缓移动。悬崖陡峭,但有裂缝和突出的岩石可供攀爬。两名猎户打头,用绳索和钩爪辅助。我们一个接一个,在黄昏暗淡的天光中,艰难向上攀爬。
手掌被粗糙的岩石磨破,膝盖磕得生疼,但没人出声。下方堡外的厮杀声、箭矢破空声、战马嘶鸣声越来越清晰,混合着浓烟和血腥气飘上来,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爬到一半时,上方忽然传来戎狄语的呼喝和脚步声!几名戎狄士兵似乎听到了动静,探头朝悬崖下张望!
我们立刻紧贴岩壁,屏住呼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那几名戎狄看了片刻,没发现什么,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似乎是被调去支援正面。
虚惊一场。我们不敢耽搁,加快速度。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我们成功登上了悬崖顶端。这里距离堡墙只有十几丈,中间是一片开阔的斜坡,有七八个戎狄士兵守着一堆篝火,正啃着肉干。
“弩箭准备。”我压低声音,“听我口令,齐射,务必一击毙命,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
十名手持劲弩的士兵悄然瞄准。这些弩是出发前特意挑选的,力道足,准头好。
“放!”
嗖嗖嗖——!
弩箭破空,精准地没入那几名戎狄士兵的咽喉或胸口。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上!”我一挥手,带着人迅速冲过开阔地,来到堡墙之下。墙高约三丈,墙面斑驳,有裂缝和凸起。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朔方城来的援军!快放绳索下来!”雷虎留下的一个嗓门大的士兵,用生硬的戎狄语夹杂着官话,朝墙上低声呼喊。
墙头一阵骚动,片刻,一个满脸血污、头盔歪斜的守军探出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们:“你们……真是援军?口令!”
我们哪知道什么口令?我急中生智,脱下外袍,露出里面临时套上的、带有定远军标记的软甲内衬,又将那面小小的令旗举起:“没有口令!我乃钦差参军林羽,奉韩将军之命,率奇兵来援!快让我们上去,时间紧迫!”
那守军借着篝火余光,仔细看了看软甲标记和令旗,又看了看我们这群虽然狼狈但眼神锐利、装备齐整的人,终于一咬牙:“等着!”
很快,几条粗麻绳从墙头抛下。
“快!依次上!”我催促道。
就在我们的人开始攀爬时,戎狄营地后方,突然爆发出冲天的火光和巨大的喧嚣!雷虎他们得手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草料堆和马厩熊熊燃烧,受惊的战马四处狂奔,戎狄营地瞬间大乱。围攻堡垒的戎狄骑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后方火患惊动,攻势为之一滞,部分骑兵开始回援营地。
“就是现在!快!”我精神一振。
趁此混乱,我们剩下的人迅速攀上堡墙。那名守军是个小校,姓赵,他带着我们直奔堡内指挥所在——一座半塌的箭楼。
黑石堡守将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粗豪汉子,此刻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正红着眼睛指挥残兵堵缺口。见到我们,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你们……你们真来了!韩将军派来了多少援军?”
“吴将军,援军主力在虚张声势,牵制敌军。我们是奇兵,只有百人,已分兵袭扰敌后。”我快速说道,“现在敌军后方起火,正面攻势受挫,正是机会!堡内还有多少可战之兵?能否组织一次反击,哪怕是小规模的,配合外面的骚扰,进一步打乱敌军部署?”
吴将军看了一眼外面冲天的火光和混乱的敌营,眼中燃起希望,但随即又黯淡:“反击?林参军,不是老夫怯战。堡内弟兄死伤过半,能站着的不超过两百人,且人人带伤,筋疲力尽……如何反击?”
我环顾四周,箭楼内外的守军确实个个带伤,面黄肌瘦,眼神疲惫,但其中仍不乏咬牙坚持、死战不退的硬汉。
“不需要大规模反击。”我沉声道,“挑出五十名还有力气的弟兄,不需要甲胄,只带短刀和火把。我们从刚才上来的悬崖那边,用绳索坠下去,绕到敌军混乱的营地侧翼,再放几把火,呐喊冲杀,做出援军大批到来的假象。敌军后方已乱,正面又久攻不下,此刻最是疑神疑鬼之时,我们虚张声势,很可能让他们误判,从而退兵!”
吴将军瞪大眼睛:“这……太险了!万一被识破……”
“留在堡内,粮草将尽,援军主力一时难至,又能守多久?”我盯着他,“置之死地而后生。将军,搏一把!”
吴将军脸色变幻,猛地一跺脚:“妈的!老子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就依参军之言!老赵,去挑人!”
很快,五十名虽然带伤但眼神凶悍的守军被集结起来。我们加上我带来的六十多人,凑齐了一支约一百二十人的敢死队。每人只带短兵和火把,将身上沉重的甲胄都卸了。
“弟兄们!”我站在队伍前,声音沙哑却清晰,“外面是烧杀抢掠的胡虏,里面是咱们生死与共的袍泽!咱们黑石堡,被围了三天,死了多少兄弟?现在,机会来了!跟着我,杀出去!不要硬拼,放火,呐喊,制造混乱!让胡虏以为咱们的援军到了!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为活着的兄弟挣条活路!敢不敢?”
“杀!杀!杀!”低沉的吼声在残破的堡墙内回荡,一双双疲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
“好!绳索!”
我们再次来到那处悬崖,将更多的绳索固定好。一百多人,像一串沉默的蚂蚁,迅速滑下悬崖,潜入黑暗。
山下,戎狄营地火光冲天,混乱不堪。雷虎他们的骚扰显然非常成功,许多戎狄士兵正在救火、抓马,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惊叫声、马匹的悲鸣声混成一片。正面攻堡的部队也明显放缓,不少骑兵在回望营地,犹豫不决。
“三人一组,分散开!专找没人的帐篷、辎重车放火!遇到小股敌人,速战速决,然后立刻换地方!以哨声为号,两刻钟后,到北面那片矮树林集合!”我快速下令。
队伍无声散开,融入黑暗与火光交织的混乱战场。
我带着雷虎和另外两名士兵,摸到一处堆放皮革和箭矢的辎重堆后。雷虎掏出火折子,点燃火把,猛地扔进辎重堆。干燥的皮革和箭杆瞬间燃起,火苗窜起老高。
“援军来了!朔方大军到了!杀胡虏啊!”我们齐声用戎狄语和官话混杂着大喊,同时敲击兵刃,发出铿锵之声。
同样的场景在营地各处上演。更多的火头燃起,更多的呐喊声、厮杀声(有些是我们自己人故意制造)从黑暗中传来。本就混乱的戎狄营地,顿时像炸开了锅。许多戎狄士兵根本搞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敌人,只见处处火起,喊杀四起,以为真的中了埋伏,被大批援军抄了后路。
“撤退!快撤退!”戎狄语惊慌的呼喊声响起。
终于,代表撤退的牛角号声凄厉地划破夜空。正在攻堡的戎狄骑兵如蒙大赦,纷纷拨转马头,朝着营地汇合,然后像潮水般向着来路溃退而去,连营地里的许多辎重都顾不上带走。
堡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吴将军带着残存的守军,拼命敲击着一切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我们潜伏在黑暗中的敢死队,直到确认戎狄大军真的远去,才小心翼翼地向集合点靠拢。
清点人数,出击的一百二十人,回来了九十八人。有二十二人永远留在了这片燃烧的土地上,其中就包括那两名带路的老猎户中的一个。
站在矮树林边,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和戎狄溃退扬起的尘土,我浑身脱力,几乎站立不稳。雷虎扶住我,他脸上也多了一道血口子。
“参军,咱们……赢了?”他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我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暂时……打退了。”我哑声道,“但仗,还没完。”
身后,黑石堡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墙头那面残破不堪的旗帜,依旧在顽强地飘扬。
浴血奋战的一夜,过去了。但北境的寒风,依旧刺骨。更严峻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