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危机再临
国子监的深秋,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日子在经卷与提防中缓慢流逝,表面的平静下,我像一根绷紧的弦。关于苏瑶议亲的流言,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过后,留下更深的沉寂。我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业,偶尔被博士问及实务,回答也愈发谨慎,只引经据典,绝不妄言己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十月初,北境传来急报:戎狄犯边,连破两座边城,守将战死,军民死伤惨重,虏掠无数。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入朝堂,瞬间打破了因扳倒赵党而带来的短暂“清明”假象。
国子监内也炸开了锅。监生们热血沸腾,纷纷上书言事,主战之声高昂。那些平日吟风弄月的学子,此刻也慷慨激昂,仿佛只需朝廷一声令下,他们便能投笔从戎,勒石燕然。孙监生之流更是活跃,四处串联,大声疾呼“荡平胡虏,扬我国威”。
我却感到一阵寒意。赵党虽除,但朝政积弊已深,国库空虚,军备松弛,岂是短时间内能够扭转?且皇帝病体未愈,太子年幼,中枢决策能力堪忧。此刻仓促应战,胜算几何?
果然,朝堂之上争论激烈。以兵部部分官员及一些激进的年轻将领为首的主战派,要求立即调集大军,北上迎击,甚至有人提出要“犁庭扫穴”。而以户部、工部及部分老成持重的文官为首的主和派(或称缓战派),则强调国库不裕,粮草难继,主张加强边防,遣使斥责,以谈判为主。
双方争执不下,每日朝会都吵得不可开交。皇帝被吵得头痛,病情似有反复,最后竟将难题部分“下放”,令各部及五品以上官员三日内呈递条陈,详述方略。
这股风自然也刮到了国子监。祭酒下令,所有监生亦需就战和之事撰写策论,择优者可呈送御前,“以广圣听”。一时间,监舍内灯火通明,人人绞尽脑汁,都想在这“难得的机会”中一鸣惊人。
我坐在书案前,对着铺开的宣纸,却久久未能落笔。写什么?主战?那不符合我对局势的判断,更可能将国家推向更危险的深渊。主和?在这群情激昂的时刻,无异于自认怯懦,甚至可能被扣上“动摇军心”、“居心叵测”的帽子。更何况,我身份敏感,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小太监默默磨着墨,偷眼瞧我。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拍打在窗棂上。我忽然想起苏老将军。他是沙场老将,对此事会如何看待?苏瑶呢?她是否也在为边关的烽火和朝堂的争吵而忧心?
正思忖间,院门被轻轻叩响。小太监去应门,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公子,苏府来人,递了帖子。”
我心中一紧,接过帖子。是苏老将军的笔迹,邀我过府一叙,时间就在今晚。
夜幕降临,我乘着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来到苏府侧门。书房里,炭火温暖,苏老将军独自坐在案后,面色凝重,比宫宴时又苍老了几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寒暄,“北边的事,你知道了。”
“是,学生已知。国子监内,正在撰写策论。”
“你怎么看?”苏老将军目光如炬,直射过来。
我沉吟片刻,谨慎道:“学生愚见,战易和难。然战需钱粮、精兵、良将、以及稳固之后方。观眼下朝局……学生不敢妄断。但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不得已而用之……”苏老将军重复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朝堂上那些慷慨激昂的年轻人,只看到赫赫武功,却看不到白骨露野,民生凋敝。国库空虚,仓廪不实,拿什么去打?边军久疏战阵,将领或有勇无谋,或各怀心思,如何能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麻烦的是,陛下病体反复,太子……优柔。中枢不定,如何统筹全局?主战派背后,未必没有想借此军功上位、或转移朝中视线之人。主和派里,也难保没有怯战畏缩、甚至暗中与戎狄有勾连的蠹虫。”
我心头沉重,情况比想象的更复杂。
“今日叫你来,非为听你见解。”苏老将军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陛下今日召见老夫,问起边事。老夫据实以告,主张暂取守势,整顿边防,安抚流民,同时派能臣干吏清查边镇粮饷军械,待内部稍稳,再图后计。陛下……未置可否。”
他看着我:“但陛下问了一句,‘国子监那些学子,尤其是那个林羽,对此有何看法?’”
我背脊一凉。
“陛下对你,仍未忘怀。此番策论,对你而言,是险境,或许……也是一次机会。”苏老将军缓缓道,“你的策论,不必迎合任何一派。只需立足实情,分析利弊,提出切实可行的‘当下之策’。记住,务实,比空谈更重要。陛下要的,不是热血,是能解决问题的法子。”
我明白了。皇帝在观察,不仅观察我的立场,更观察我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是一次考校,也可能是一次定位。
“学生明白。只是……学生身份尴尬,所言恐易招非议。”
“是非议,还是机遇,看你如何把握。”苏老将军道,“写好后,先拿来与老夫一观。另外,近日京城不太平,你出入小心。赵党虽倒,余孽未清,边患一起,牛鬼蛇神更容易冒头。”
离开苏府时,已近子时。秋风更紧,吹得人衣袂飞扬。轿子行至离国子监还有两条街的僻静处,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掀开轿帘一角。
轿夫有些紧张地道:“公子,前面路中间……好像躺着个人。”
我心里一凛,借着朦胧的月光望去,只见前方巷道中央,果然蜷缩着一团黑影,一动不动。
“绕过去。”我低声道。
轿夫正要调头,那黑影却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竟是个女子的声音:“救……救命……”
声音有些耳熟。我皱眉,示意轿夫停下,自己下了轿,保持距离,警惕地望去。那女子挣扎着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张苍白却秀丽的脸庞——竟是曾在青石镇茶楼上有过一面之缘、后来据说被赵德昌灭口的王县丞之女?我依稀记得那日她曾哭求,但印象模糊。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如此狼狈?
“姑娘,你……”我话未说完,那女子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猛地朝我扑来,手中寒光一闪!
不是匕首,而是一把短短的、喂了毒的吹箭!
我早有防备,侧身急闪,吹箭擦着衣袖飞过,钉在身后的轿框上,发出“夺”的一声轻响。几乎同时,巷道两侧的屋顶上,跃下三四条黑影,手持利刃,无声无息地合围而来!
陷阱!
“走!”我对吓呆的轿夫低吼一声,自己则朝着唯一没有黑影的巷道另一端疾冲!轿夫反应过来,扔下轿子,连滚爬爬地逃向黑暗。
身后风声骤紧。我拼尽全力奔跑,心脏狂跳。这些人是谁?赵党余孽?还是因为我卷入战和之争,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巷道尽头是死路!一堵高墙拦在面前。
追兵已至,刀光映着冷月。我背靠高墙,手无寸铁,冷汗瞬间湿透内衣。
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刺杀之下?
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高墙之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咽喉处插着一支乌黑的弩箭!
其余黑衣人大惊,急忙抬头。墙头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矫健的身影,手中弩机连发,箭无虚发!瞬间又倒下两人。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墙头跃下的一人凌空踢中后心,口喷鲜血倒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遇袭到刺客全灭,不过十几息。
墙头那人轻盈落地,是个穿着黑色劲装、面覆黑巾的女子,身形窈窕。她走到我面前,拉下面巾,露出一张冷艳而陌生的脸。
“林公子受惊了。”她声音清冷,抱拳道,“奉苏将军之命,暗中护卫公子。此间之事,自会处理干净。公子速回监舍,今夜之事,勿对任何人提起。”
我惊魂未定,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那个昏迷(或已死)的假扮女子,喉咙发干:“他们……是谁?”
黑衣女子检查了一下刺客的尸体,从一人怀中摸出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看了一眼,眼神微凝:“是‘影阁’的人,拿钱办事的杀手。雇主暂时不知。公子近日是否得罪了什么人?或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我摇摇头,想起尚未动笔的策论。难道有人不想让我写?或者,想试探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黑衣女子将令牌收起,“我们会处理。公子快走,沿原路回去,途中自有人接应。”
我点点头,压下心中翻腾的疑惧,转身快步离开。走出巷道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黑衣女子和她的同伴,已经开始麻利地处理现场,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回到国子监小院,关紧房门,我才感到双腿有些发软。坐在桌前,看着空白的策论纸张,心中波澜难平。
边关烽火连天,朝堂争论不休,暗处杀机已现。皇帝的考校,苏老将军的提醒,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危机如同层层叠叠的阴云,从四面八方压来。
我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不能再犹豫,也不能再一味藏拙了。既然避不开,那就迎上去。在这乱局之中,为自己,也为或许还在乎我安危的人,挣出一条生路。
策论,就从分析边镇积弊、提出整军备战的务实之策开始吧。
窗外,秋风呜咽,卷着远方的烽烟与近处的血腥气,预示着这个多事之秋,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