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穿古之逆世传奇

第十三章:情路坎坷

国子监的日子,像一池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的深潭。

我以“特例旁听”的身份入学,住在监生宿舍一个单独的僻静小院,由宫里派来的一个小太监伺候起居,美其名曰“照顾”,实为监视。每日课程无非经史子集、策论诗赋,对我这个经历过现代教育体系的人来说,内容并不艰深,甚至有些迂腐。但我必须藏拙,回答问题中规中矩,文章写得平实无华,绝不显山露水。

即便如此,麻烦还是接踵而至。

监生多是官宦子弟或地方选拔的英才,对我这个突然插入、来历不明却得皇帝“关照”的“旁听生”,态度复杂。有人好奇接近,想探听虚实;有人不屑一顾,视我为幸进之徒;更有人心怀嫉妒,暗中使绊子。

一次课上,博士讲解《禹贡》,论及水利。我牢记苏老将军“藏拙”的叮嘱,只低头听讲。不料博士忽然点名问我:“林羽,你来自江淮,可知当地水患之弊,可有浅见?”

众目睽睽之下,我无法完全沉默,只得起身,斟酌道:“学生浅见,水患之治,堵不如疏,疏需顺势。江淮水网密布,或可借鉴古人‘陂塘’之法,于上游缓蓄,中游疏导,下游通畅,兼收灌溉之利。然具体施策,需详勘地形水脉,非坐论可决。”

回答四平八稳,引用了之前与苏瑶讨论过的概念,但刻意说得笼统。博士点点头,未再多问。下课后,却有几个监生围了过来。

“林兄高见啊,‘陂塘缓蓄’,说得轻巧,可知耗费多少民力财力?”一个穿着锦袍、面色倨傲的监生嗤笑道,他是户部侍郎之子,姓孙。

“孙兄所言极是,我等苦读圣贤书,深知‘民力不可轻用’。”另一人附和。

我拱手道:“诸位兄台说得是,学生只是纸上谈兵,让诸位见笑了。”

“纸上谈兵?”孙监生不依不饶,“我听说林兄在乡野时,便好鼓捣些奇技淫巧,还因此得了苏将军千金的青眼?莫不是靠这些……入了贵人的眼,才得以登堂入室吧?”话语中的讥讽和暗示,引得周围几人低笑起来。

我脸色微沉,但强压住火气,淡淡道:“学生与苏小姐,乃因农事探讨偶有交集,蒙苏小姐不弃,赐教一二。至于入监读书,全赖陛下恩典,不敢有他念。诸位若无事,学生先行告退。”

说罢,我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压低的笑语和“装模作样”、“攀附权贵”之类的议论。

流言蜚语,像春日里滋生的蔓草,在国子监乃至京城某些圈子里悄然蔓延。内容无非是“流民幸进”、“攀附将军府”、“意图不明”,更有些不堪的,将我与苏瑶的正常交往,描绘得暧昧不清。我知道,这背后未必没有那些嫉妒或警惕我“特殊待遇”之人的推波助澜。

这些我倒还能忍受。真正让我心头刺痛的,是来自苏府内部的变化。

苏老将军对我依旧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公事公办的意味。他不再与我谈论朝局或实务,只偶尔问问学业,叮嘱“安心读书”。我明白,在身世疑云未消、我又被置于风口浪尖的情况下,他必须避嫌,保护苏家。

而苏瑶……我见到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常来别院或托人送书。偶尔在苏府遇上,她也总是有女眷陪同,举止端庄得体,与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交谈仅限于礼节性的问候和关于国子监生活的泛泛之谈。她眼中那份曾经的灵动、信任和隐约的情愫,似乎被一层无形的纱幔遮住了,看得见,却触不到。

我知道,这并非她本意。定是苏老将军与她深谈过,分析了其中的利害。她是聪慧的女子,懂得权衡,更懂得在漩涡中保护自己和家族。

直到有一天,我从国子监回别院的路上,偶然听到两个坐在茶摊边、似是官家家仆模样的人的闲谈。

“……听说了吗?苏老将军府上,好像正在相看人家呢。” “苏小姐?那不是才貌双全的千金吗?之前不是听说和那个……那个姓林的有点……” “嘘!快别提了!那都是没影儿的事,流言罢了。苏家是什么门第?怎么可能……我听说,苏老将军更属意的是镇北侯家的三公子,那可是真正的将门之后,年轻有为,门当户对……” “也是,那才是正经姻缘……”

我脚步未停,径直走过,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但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得发慌。

镇北侯家……门当户对……

理智告诉我,这是最正常不过的选择。苏老将军为女儿考虑,自然希望她嫁入地位相当、根基稳固的家族,一生安稳顺遂。而我,一个身世成谜、处境微妙、前途未卜的“旁听生”,凭什么去匹配?

可情感却像野草,在石缝里挣扎着不肯死去。那些共同经历的危险,那些思想碰撞的火花,那些黑暗中彼此给予的信任和温暖,难道就因为这该死的“门第”和“身世”,就要被彻底埋葬吗?

当晚,我在小院里独自对月枯坐。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添了茶,又退到阴影里。

月光清冷。我忽然想起河口集陈记布庄后院,那个秋阳温暖的下午,苏瑶问我:“是不是也算……在这昏暗世道里,点亮了一星微光?”

那时,我们至少还能并肩,试图点亮微光。如今,我困在这四方院落与森严学府之中,她可能即将被安排进“门当户对”的姻缘里,我们各自的那点微光,似乎还未曾汇聚,就要被风吹散在深宫高墙的阴影之下。

“林公子,夜深露重,还是回屋吧。”小太监细声提醒。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是的,夜深露重,前路更是迷雾重重。

情路坎坷,非我所愿,却是我必须面对的现实。在解开身世之谜、真正站稳脚跟之前,任何情感的流露,对她、对我、对苏家,都可能是一种负担甚至灾难。

我将那份刚刚萌芽便被迫深藏的情感,用力压回心底最深处。现在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国子监的明枪暗箭,皇帝的持续观察,身世谜团背后的凶险……这些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逆天改命,改的不仅是个人的命运,或许还要有撼动这森严壁垒的勇气和力量。而这条路,注定孤独。

我转身回屋,关上了门,将清冷的月光和更冷的现实,一并关在门外。

明天,国子监还有课。那才是我的战场。至于其他……且待风云再起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