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宫廷风云
宫宴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苏老将军已在前两日抵京,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他回府后,第一时间召见了我。
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苏老将军屏退左右,只留我与他对坐。他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目光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般锐利逼人,多了几分审视与复杂。
“林羽,”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周郎中所言,老夫已知晓。陛下心存疑虑,亦是常情。你于平乱有功,这是实打实的,无人能否认。但身世之事,扑朔迷离,牵涉甚广,你需心中有数。”
我起身拱手:“晚辈明白。此事荒诞,晚辈亦难以置信,更不敢有非分之想。一切听凭陛下与朝廷裁断。”
苏老将军点点头,示意我坐下:“你能如此想,甚好。皇家之事,水深似海,远非扳倒一个权臣那般简单。即便……即便真有万一,那也未必是福。”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明日宫宴,你随老夫与瑶儿同去。谨记八:多看,少言,守礼,藏拙。陛下不问,你便不言。陛下若问,据实而答,但关乎身世,一概推说不知。你那些‘奇思妙想’,宴上不必提及。”
“是,晚辈谨记将军教诲。”
苏老将军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瑶儿对你……颇为看重。她性子外柔内刚,认定的路,不易回头。此事未明之前,你与她……还需分寸。”
我心里一紧,低头道:“晚辈自知身份悬殊,从不敢有逾越之念。对苏小姐,唯有敬重与感激。”
“嗯。”苏老将军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准备。明日进宫,衣着仪容,不可失礼。”
退出书房,我心情沉重。苏老将军的话,既是保护,也是划清界限的提醒。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与苏瑶之间,必须保持距离。
次日傍晚,马车碾过京城覆着薄雪的青石板路,驶向皇城。苏瑶与我同车,她今日穿着正式的命妇服饰,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袄裙,外罩银狐披风,发髻高绾,簪着珠钗,比平日多了几分雍容气度,却也显得有些疏离。她似乎也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父亲都叮嘱过了吧?”她轻声问。
“嗯。将军教诲,铭记于心。”
“那就好。”苏瑶看向窗外渐近的巍峨宫墙,声音低不可闻,“这宫里……和外面不一样。万事小心。”
宫门处查验了腰牌和请柬,马车换成了宫内的青帷小轿,由太监引着,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暮色中的宫殿重重叠叠,飞檐斗拱在积雪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冰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檀香、尘土和某种陈旧气息的味道,寂静中只闻轿夫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鼓。
宴设在麟德殿偏殿。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驱散了外面的严寒。已有不少官员携家眷到场,按品级落座,低声寒暄,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我与苏老将军、苏瑶被引至靠前的位置,显然是因为此次平乱之功。不少目光投向我们,尤其是落在我这个生面孔上,带着好奇、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冷淡。
我垂目静坐,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存在感。苏瑶坐在我斜前方,背脊挺直,姿态端庄,与几位上前问候的官眷从容应对,言谈得体,完全是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我忽然意识到,这才是她真正的世界,一个我完全陌生、且可能永远无法融入的世界。
“陛下驾到——”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起身,躬身行礼。
皇帝在宫人簇拥下步入殿中。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时空的最高统治者。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病体未完全康复。他穿着常服,并未戴冠,步伐稍缓,在御座上坐下。
“众卿平身。”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众人谢恩落座。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在苏老将军和我们这一席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沉难测,我连忙低下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乐舞笙箫,气氛看似逐渐热络。但每个人都谨守着礼仪,说话轻声细语,笑容恰到好处。这是一场精致而压抑的表演。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开口:“苏爱卿。”
苏老将军立刻起身:“臣在。”
“此番江淮之事,爱卿受委屈了。你与韩将军,忠勇可嘉,朕心甚慰。”皇帝语气温和。
“为国尽忠,分内之事,不敢言委屈。全赖陛下圣明,洞察奸邪,韩将军与一众将士用命,更有……”苏老将军顿了顿,“更有义士林羽,冒险献证,方能使真相大白。”
终于提到了我。我心跳漏了一拍。
皇帝的目光果然转向我:“林羽……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迎上皇帝的视线。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像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手心已微微出汗。
“嗯,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皇帝看了片刻,缓缓道,“听韩将军奏报,你不仅献上关键证物,于农工之事也颇有见解?一个流落乡野的少年,如何学得这些?”
来了。我按照准备好的说辞,恭敬答道:“回陛下,小人流浪时,曾于破庙残卷中偶得几本杂书,涉及农桑匠造,虽残缺不全,但觉有趣,便暗自记诵揣摩。后来为求生计,观察田间劳作,与老农工匠请教,胡乱琢磨些省力增效的法子,实属侥幸,不敢称见解。”
“破庙残卷?”皇帝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可知是何书?何人所著?”
“书页残破,封面已失,作者不详。只记得其中有些图样,与现今农具略有不同。”我答得模糊。
皇帝点点头,未再深究,转而问道:“你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小人记忆模糊,只知幼时便四处流浪,家乡……似是江淮一带村落,具体已记不清。家中……并无亲人。”我垂下眼帘。
殿内安静了一瞬。我能感觉到更多目光聚焦过来,带着各种猜测。
“也是个苦命人。”皇帝叹息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苦难磨砺英才。你此番立下大功,朕当赏你。你可有何所求?”
我立刻离席跪倒:“小人微末之功,全赖陛下洪福与将士用命,不敢居功求赏。但求陛下安康,朝政清明,百姓安居。若蒙陛下不弃,许小人在京中寻一安身立命之所,学些本事,将来或可为朝廷百姓略尽绵力,于愿足矣。”
这番话,既表了忠心,又显得谦卑无求,将球踢了回去。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不居功,不自傲,倒是难得。起来吧。赏赐之事,朕自有安排。你暂且安心在京中住下。苏爱卿。”
“臣在。”
“林羽于你府上有旧,便暂由你府上照应,一应用度,由内府支取。他年纪尚轻,正是读书进学之时,朕看,可入国子监旁听,增广见闻。你以为如何?”
苏老将军躬身:“陛下圣明,如此安排,甚为妥当。臣定当妥善照应。”
入国子监?我心中诧异。这看似恩宠,实则是将我放在一个更公开、更受监视的环境里。皇帝想让我接触士林,进一步观察我?
“谢陛下隆恩!”我再次拜谢。
这个小插曲过后,宴席继续。但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投向我的目光,少了几分纯粹的好奇,多了许多复杂的意味:羡慕、嫉妒、揣测、警惕……我仿佛成了一个突然闯入棋盘的异数,搅动了原本的平衡。
后续又有几位功臣受赏,韩副将也被嘉奖,擢升为定远将军,仍镇滁州。宴席至中途,皇帝似有倦意,先行起驾回宫,由太子(一位看起来十六七岁、面容稚嫩但举止拘谨的少年)代为主持余兴。
皇帝一走,殿内气氛明显松弛了些许。一些官员开始走动敬酒。很快,便有人端着酒杯来到我们这一席。
“苏老将军,恭喜恭喜!这位便是那位献证的林小友吧?果然英雄出少年!”一位面白微胖、笑容可掬的官员热情道,自我介绍是工部侍郎姓钱。
“林小友能得陛下亲口安排入国子监,前途无量啊!”另一位瘦高个的御史也凑过来,语气却有些酸溜溜的,“只是国子监乃国家储才之地,规矩森严,林小友还需尽快适应才是。”
苏老将军打着哈哈应付过去。苏瑶也微笑着与几位官眷周旋,替我挡去不少直接的问询。但我仍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审视和隐隐的排斥。我就像一个闯入鹤群的鸡,格格不入。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回程的马车上,苏瑶显得有些疲惫,沉默不语。苏老将军闭目养神,半晌才道:“今日只是开始。入了国子监,才是真正的考验。那里汇聚天下英才,也是各方势力眼线交错之地。你身份特殊,必会成为焦点。谨言慎行,专心学问,莫要卷入无关纷争。尤其……离那些皇子皇孙远些。”
我心中一凛:“晚辈明白。”
“陛下此举,既是恩赏,也是试探。”苏老将军睁开眼,目光如电,“你究竟是何材质,能在国子监那样的地方显出几分真形。至于身世……陛下不提,你便永远不知。做好你该做的即可。”
我点点头,望向车窗外被雪幕笼罩的、灯火阑珊的皇城。宫宴结束了,但我被正式抛入了这个王朝最核心、也最复杂的漩涡——宫廷与朝堂。
崭露头角带来的不再是机遇,而是更密集的刀光剑影。逆世之路,从江湖之远,正式步入了庙堂之高。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而我和苏瑶之间,那尚未言明的情愫,在这重重宫墙与森严礼法之下,似乎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马车碾雪而行,驶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