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身世之谜
庄园小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是劫后余生的京城渐渐恢复的生机,窗内,我却如坠冰窟。
那位姓周的官员——苏老将军的故交,现任礼部郎中——说完那番话后,便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皇子?夭折?玉牒除名?宫女?李家村?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敲打在我本就纷乱的思绪上。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穿越以来的种种画面在脑中飞速闪回:初醒时那间破败的土屋,李家村村民麻木的眼神,我身上那件粗陋却样式古怪的短打,以及我始终无法解释的、这具身体原主究竟是谁……
难道,这并非一次完全随机的灵魂穿越?这具身体,本就背负着惊人的秘密?
“周……周大人,”我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此事……从何说起?小人自幼孤苦,流落乡野,从未听过任何关于身世之说。至于见识气质……不过是流浪时偶遇过几位落魄先生,胡乱学了些皮毛,加之求生所迫,多看多想罢了。与天家贵胄,实乃云泥之别,万万不敢攀附。”
我的否认几乎是本能。皇室血脉?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这身份带来的恐怕不是荣耀,而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和杀身之祸!赵丞相刚倒,朝局初定,任何与皇位继承相关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新的动荡。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毫无根基的人,卷入其中,只会被碾得粉碎。
周郎中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他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林小友不必惊慌,更不必急于否认。陛下只是心中存疑,命我私下探问,并无他意。毕竟,当年那桩旧事,知情者寥寥,且年代久远,真相如何,已难细究。”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位皇子若真活到今日,年纪应与小友相仿。其生母出身不高,生产后不久便郁郁而终。皇子‘夭折’后,身边几名贴身宫人也都陆续‘病故’或消失。唯一可能知悉内情、并有机会将皇子带出宫的,只有一位姓李的嬷嬷,她是皇子生母的陪嫁,据说祖籍便在江淮一带。赵党密档中提及,赵丞相曾暗中调查过此事,似乎想以此作为将来挟制皇室的一张牌,但未及深挖,便事发了。”
我的心跳如擂鼓。姓李的嬷嬷?李家村?时间、地点、人物,似乎都能模糊地对上。但这太像戏文里的故事了,荒诞得令人无法相信。
“即便……即便真有此事,”我艰难地说,“时隔多年,人海茫茫,如何能确认?单凭年纪相仿、出现地点接近,未免太过牵强。”
“确实牵强。”周郎中点点头,“所以陛下也只是疑惑。但小友可知,你此番献计献策,协助扳倒赵党,所展现出的胆识、谋略,尤其是那些……迥异于常理的思路和见识,绝非寻常乡野少年所能有。韩将军在密奏中对你赞誉有加,苏小姐亦多次提及你的不凡。这些,都让陛下不得不心生联想。”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我,眼神变得严肃:“林小友,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陛下之意,是希望你能留在京城,暂居苏老将军府上或由朝廷安排住所。一来,你于国有功,当受封赏;二来,陛下想……再多观察些时日。此事关乎天家血脉,宁可谨慎万分,不可错漏分毫。当然,若最终证实只是误会,陛下也绝不会亏待功臣,许你富贵前程。你,可明白?”
我明白了。这是软禁,也是观察。皇帝在不确定的情况下,选择将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既是一种潜在的认可能力,也是一份无形的警告和掌控。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拒绝,就是心虚,可能立刻招来祸端。答应,则意味着从此踏入波谲云诡的宫廷边缘,再也无法回到之前那种相对自由(尽管危险)的状态。
“陛下隆恩,小人感激涕零。”我压下心头的翻腾,躬身行礼,“一切但凭陛下与朝廷安排。小人……愿留京等候。”
周郎中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拍了拍我的肩膀:“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友放心,苏老将军已知此事,他会照应你。至于苏小姐那里……”他顿了顿,“她尚不知详情,只知你因功被陛下留意,暂留京城。该如何说,小友自己斟酌。”
他离开后,我在小楼里独自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
身世之谜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穿越而来,占据的这具身体,竟然可能是位流落民间的皇子?这玩笑开得太大了。我来自现代的灵魂,对此毫无归属感,甚至感到荒谬和排斥。但在这个世界,这个身份一旦坐实,将彻底改变我的一切——我的立场,我的危险,我的人际关系,尤其是……我和苏瑶之间那刚刚萌芽、却已历经磨难的感情。
苏瑶是将军之女,是忠臣之后。若我只是一个有才干的平民,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可若我真是皇子,哪怕只是可能,我们之间将立刻竖起一道难以逾越的阶级和礼法高墙。更别提这身份背后可能隐藏的旧日宫廷恩怨,那将是比赵党更危险的无底深渊。
晚饭时,我见到了苏瑶。她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显然为父亲获释、奸党伏诛而欣慰。她看到我,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林公子,周大人说陛下对你很是赏识,要留你在京。这是好事。”她为我布菜,语气轻快,“父亲不日也将返京,到时你便可暂住府中。京城虽繁复,但有父亲在,总能照拂一二。”
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我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我可能的“前程”高兴。我该如何对她开口?说我也许是个来历不明的“皇子”?这只会让她徒增烦恼和担忧。
“多谢小姐。”我勉强笑了笑,“只是京城水深,我恐怕……会给你们带来更多麻烦。”
苏瑶摇摇头,认真道:“公子何出此言?若无公子冒险献证,父亲与我都难逃此劫。苏家欠公子良多。况且……”她微微低头,声音轻了些,“经过这些事,父亲对公子已改观许多。公子大才,正该在京城有所作为。”
她话语中的信任和隐约的期待,让我更加难受。我岔开话题,问起她今后的打算。
“我?”苏瑶想了想,“大概还是老样子吧。读书,理家,或许……继续琢磨那些农桑水利之事。如今朝中清明,或许推行起来会容易些。”她看向我,眼中带着光,“公子那些奇思妙想,说不定真能派上大用场。”
我点点头,心里却一片茫然。我的“奇思妙想”或许有用,但若我顶着一个可疑的皇子身份,它们还能纯粹地为百姓服务吗?会不会变成政治博弈的筹码?
接下来的几天,我搬进了苏老将军在京城的一处别院。苏老将军尚未回京,别院里只有些老仆,倒也清静。周郎中偶尔会来,带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或者看似随意地询问我过去的“记忆”。我始终咬定自己记忆模糊,只记得流浪之苦,其他一概不知。
苏瑶时常过来,有时带些书,有时只是闲谈。我们之间似乎恢复了一些在河口集时的轻松,但总隔着一层我无法言说的阴霾。她似乎察觉到我心事重重,却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陪伴。
直到一天下午,苏瑶带来一个消息:皇帝陛下可能要在宫中设宴,酬谢此次平乱有功之臣,韩副将、苏老将军都在受邀之列,而我的名,似乎也在初步拟定的名单上。
“陛下或许想亲眼见见你。”苏瑶说,眼中有一丝担忧,“宫廷宴饮,规矩繁多,公子需谨慎应对。”
宫宴……面圣……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了。皇帝要亲自“观察”我了。在那双洞察天下的眼睛面前,我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这个可能承载着皇室秘辛的躯体,能隐藏多久?
身世之谜,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而我和苏瑶之间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情丝,在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面前,又该如何维系?
夜色中,我独坐窗前,望着皇宫方向隐约的灯火。逆世之路,刚闯过一道腥风血雨的险关,却又被推入了一片更加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深宫迷局之中。这一次,我还能凭借智慧和勇气,找到出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