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崭露头角
山林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
白天,我像野兽一样警惕,寻找野果、溪水,偶尔用简陋的陷阱碰运气抓只山鼠。晚上,找个背风的山洞或树丛蜷缩,听着远处的狼嚎和近处的虫鸣,难以入眠。怀里的那张残页,我看了无数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和模糊的印章,记录着一笔笔银两的流向,数额之大,触目惊心。我看不懂全部,但“河工”、“采买”、“赵府”等样,足以说明问题。
王县丞的血,似乎还沾在上面。
我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或野兽。短短几日,人瘦了一圈,手脚被荆棘划出道道血口。但求生的意志,和那股被逼到绝境的不甘,支撑着我。
我不能永远躲下去。那张纸必须送出去,而我,也需要一个重新站到阳光下的机会。
在山里转了七八天,估计追捕的风声稍缓,我决定冒险下山,去一个远离青石镇、但又不能太偏僻的地方。我记得陈先生提过,青石镇往东七十里,有个叫“河口集”的镇子,因地处两河交汇,商贸稍旺,人员流动大,或许便于藏身,也便于打听消息。
我昼伏夜出,避开大路,专走荒僻小径。饿了啃野果,渴了喝溪水,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只能用树皮和藤蔓勉强捆住。第四天夜里,我终于看到了河口集的灯火。
没有直接进镇,我在镇外一片废弃的砖窑里躲到天亮。观察了半天,确认没有可疑的盘查,才混在清晨进镇卖柴的农人中间,低着头走了进去。
河口集果然比青石镇热闹,街道更宽,店铺更多,码头上停着些大小船只。我身上还有几十文钱,先找了家最便宜的脚店,要了碗最稀的粥和两个窝头,就着咸菜,慢慢吃着,感受着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耳朵却没闲着。脚店里南来北往的人多,谈天说地,信息也杂。我听到有人抱怨今年的租子又加了,有人说起北边好像不太平,有马贼流窜,也有人说青石镇那边前阵子好像死了个官,闹腾了一阵,现在也没声了。
“听说没?青石镇外那条老河沟,今年春天雨水少,下游几个村子的田都快旱裂了,眼看冬麦种不下去。”邻桌一个老农叹着气对同伴说。
“可不是嘛,那河沟淤了几十年了,上游水下来不畅,下游没水用。官府年年收河捐,也没见真来疏通。”同伴摇头。
我心里一动。旧河道……这或许是个机会。
吃完东西,我走出脚店,在镇上慢慢逛。看到有铁匠铺,我走了进去。铺子里热气腾腾,一个赤膊的壮汉正在捶打一块红铁。
“师傅,打扰。”我等他歇手的空档,上前搭话。
铁匠抹了把汗,打量我:“打什么?”
“不打东西,想请教一下。师傅可知道,这附近田里用的犁头,大多是哪种?”
铁匠有些奇怪,但还是答道:“还能哪种?老式的直辕犁呗,笨重,费力,翻地不深。好点的用曲辕犁,可那价钱,寻常农户哪用得起。”
我点点头。曲辕犁在唐代就已出现,看来这个时空也有,但普及率不高。我又问了些细节,比如犁铧的材质、角度。铁匠虽不耐烦,但看我问得在行,倒也说了几句。
离开铁匠铺,我又去了镇外的田地,远远观察农人耕作。确实,大多用的还是笨重的直辕犁,一头瘦牛或干脆是人拉,效率低下。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我不能直接去碰河工银两那个火药桶,但我可以从最底层、最实际的地方入手,先站稳脚跟,赢得一些人的信任和支持。改良农具,提高耕作效率,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也最不容易引起上层注意。
我回忆着在博物馆和书籍里看过的古代农具图谱,结合刚才的观察,在心里勾勒起来。直辕犁改曲辕,调整犁箭和犁评,使入土深浅可控,节省畜力……甚至,可以尝试设计一种更轻便、适合小块田地和贫苦农户的人力犁。
但这需要试验,需要材料,需要工匠配合。我一无所有。
我想到了苏瑶。她有心为民做事,也有一定的资源和影响力。或许……可以通过某种间接的方式?
我在河口集租了间最便宜的、靠近码头的棚屋,暂时安顿下来。白天去码头找些搬运的零活,虽然辛苦,但能糊口,也能接触更多人。晚上,就用捡来的木炭,在废纸上画着简陋的设计图,反复推演。
同时,我小心地打听青石镇和苏府的消息。得知苏老将军一切如常,苏小姐似乎深居简出,镇上关于河工案的议论已渐渐平息。赵德昌好像已经回了府城。
半个月后,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我找到河口集一个口碑不错、手艺也扎实的老木匠,姓鲁。我拿出自己画的、经过多次修改的人力犁草图,跟他商量。
“鲁师傅,您看这个式样,能做吗?”
鲁师傅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眉头皱起又松开:“这犁辕……是弯的?这犁评的位置……有点意思。后生,你这图哪来的?老夫打了一辈子农具,没见过这样的。”
“是小子自己瞎琢磨的。”我诚恳道,“觉得现在的犁太重,想试试能不能让一个人也能拉得动,翻地还深些。材料就用硬木,关键受力部位包层铁皮就行,成本能压到最低。”
鲁师傅又仔细看了看图,眼中渐渐露出感兴趣的光:“瞎琢磨?你这琢磨得不一般啊……这里,还有这里,省力气的巧思……嗯,试试倒也无妨。不过,工钱……”
“工钱我照付。另外,如果做出来好用,这图样就送给师傅您,您以后可以照着做来卖,我只求第一个成品。”我知道,必须让工匠看到利益,他才会真正用心。
鲁师傅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成!就冲你这心思,老夫给你好好做!”
几天后,第一架改良的人力犁做出来了。样子粗糙,但结构基本符合我的设计。我和鲁师傅扛着它,来到镇外一片愿意让我们试试的佃农田里。
不少农人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我将犁套在自己肩上,调整好犁评深度,深吸一口气,开始拉犁。起初有些费力,但走了几步后,感觉比预想的要省力!犁头入土顺畅,翻起的土垡均匀。来回走了两趟,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效果明显。
围观的农人发出惊叹。
“嘿!真一个人拉动了!”
“看那土翻的,比老犁深!”
“后生,让我试试!”一个中年农户忍不住上前。
他试了试,更是惊喜:“轻!真的轻不少!这要是用熟了,一天能多犁好几分地!”
鲁师傅脸上也露出笑容,抚摸着犁辕:“成了!真成了!”
消息很快在河口集传开。陆续有农户来找鲁师傅打听,也有人好奇地来问我。我让鲁师傅对外就说,是他自己琢磨改进的,我不过是个帮忙的。鲁师傅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应承下来。
我并不想立刻出名,这架犁的推广和改良,交给鲁师傅这样的本地匠人更合适。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在河口集,我有了一个不起眼但正面的“身份”——一个有点想法、能帮工匠改进工具的年轻人。更重要的是,我通过这件事,隐隐触摸到了一条或许能通往苏府的、更安全的路径。
几天后,我找了个机会,对鲁师傅说:“师傅,这犁虽然成了,但还有些地方可以再改进。我听说青石镇苏将军府的藏书楼里,有些前人的农书图谱,或许能找到更好的借鉴。不知师傅可有门路,能借阅一二?或者,将我们这新犁的式样,呈给有心此道的贵人看看,若能得些指点或支持,于推广更有益。”
鲁师傅沉吟片刻:“苏将军府……倒是听说过苏小姐仁善,关心农桑。门路嘛……河口集的陈记布庄东家,好像与苏府有些远亲生意往来。老夫可以托他问问,递个话。不过,成不成可不敢说。”
“尽人事,听天命。有劳师傅了。”我拱手道谢,心中稍定。
我知道,这步棋走得险。但与其被动躲藏,不如主动创造机会,在一个相对安全的“面具”下,重新建立联系。
又过了几日,我正在码头卸货,鲁师傅兴冲冲找来,压低声音说:“后生,有回音了!陈东家说,苏小姐对那新犁很感兴趣,想见见琢磨出这法子的人!不过,苏小姐谨慎,说就在河口集陈记布庄的后院见,不必去府上。”
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提起另一块。
该来的,总要面对。崭露头角的第一步,已经迈出。而前方,是更复杂的棋局,和那位聪慧而善良的少女,再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