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卷入纷争
在苏府藏书楼的日子,像一扇新世界的窗户,在我面前缓缓推开。
苏瑶并未食言。我每隔两三日,趁着粮行午后短暂的歇工时间,便去苏府。府邸并不奢华,但自有一股武将之家的轩敞与肃穆。藏书楼在后园僻静处,两层小楼,藏书颇丰,除了经史子集,更有不少兵书、地理志、农书乃至工匠图谱,这大概与苏老将军的经历有关。
苏瑶通常都在。她似乎真对水利农桑之事上了心,不仅找来了更多相关典籍,还弄来了一幅颇为粗糙的青石镇周边地形草图。我们便对着草图讨论。我谨慎地提出一些现代观点:比如简易的杠杆提水装置,比如不同作物轮作可能的好处,再比如对那条旧河道,我建议可以先做小范围的实地测量和土样分析。
这些想法,在这个时代无疑显得新颖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苏瑶听得极其认真,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眼眸发亮,她会提出疑问,也会结合书中记载或本地老农的经验进行辩驳。她的聪慧超出我的预期,并非一味接受,而是在消化和质疑中寻找可行性。
“林公子所思,常跳出窠臼,令人耳目一新。”一次讨论后,她轻叹道,“只是许多想法,施行起来,恐非易事。人力、物力、还有……人心。”
我明白她的意思。技术是其次,触动利益和改变惯性才是最难。我们之间,渐渐形成一种奇特的默契:我提供一些“非常规”的思路和碎片知识,她则用她的学识和对这个世界的深刻理解,来过滤、转化和权衡。
偶尔,我也会借阅一些史书和律例,恶补这个世界的常识。大雍朝已历百年,眼下正是由盛转衰的节点,内忧外患,书中里行间透着一股暮气。
苏老将军我见过一次,是在园中偶遇。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依旧挺拔的老人,目光如电,在我身上扫过时,带着审视的锐利。他只对苏瑶点了点头,并未与我交谈,但那股久经沙场的威压,让我印象深刻。苏瑶事后轻声说:“父亲只是谨慎,并无他意。”
我清楚,自己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低微的力夫,能出入将军府与小姐论事,已属异数。府中下人看我的眼神,也多有探究。我愈发小心,只谈事,绝不逾矩。
这天从苏府出来,天色尚早。怀揣着苏瑶坚持付给我的、相当于粮行几日工钱的“润笔”之资,我心里盘算着去买双结实点的鞋,再添件厚实衣物。秋意渐浓,早晚已有凉意。
长兴街依旧热闹。路过一家茶楼时,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引得路人侧目。
“……赵大人明察!此事绝非下官所为!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一个带着惊惶的男声。
“栽赃?账册在此,白纸黑!王县丞,你贪墨河工银两,证据确凿,还有何话说?”另一个声音冰冷而倨傲。
我脚步一顿。河工银两?这词最近听得耳熟。下意识朝茶楼里瞥了一眼。
只见二楼临窗位置,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对峙。一个穿着绿色官袍、面白微须的中年人,脸色惨白,额角见汗,正对着一个身着深青色官服、面容阴鸷的官员连连作揖。旁边还站着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手按刀柄。茶客们早已噤若寒蝉,或低头喝茶,或悄悄溜走。
那深青色官服的官员冷哼一声:“不必多言!带走!回府衙再细细审你!”说罢,一挥手。两名衙役上前就要扭住那王县丞。
王县丞似乎绝望,猛地挣扎,高喊:“我是冤枉的!你们这是欲加之罪!我要见知府大人!我要……”
挣扎间,他不知怎地撞开了身旁的窗户,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手里挥舞着一卷账册似的东西,嘶声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构陷忠良!这账册是假的!假的!”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仰头观看。那阴鸷官员脸色一沉,厉声道:“冥顽不灵!把他拉下来!”
混乱中,王县丞手中的账册脱手飞出,竟直直从窗口落下,不偏不倚,朝着正站在楼下抬头看的我砸来!
我下意识伸手一接,那卷硬皮账册便落入了怀中。触手沉重。
楼上瞬间一静。所有目光,包括那阴鸷官员锐利如刀的眼神,齐刷刷钉在了我身上。
“楼下何人?将账册呈上来!”阴鸷官员喝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头皮一麻,心知麻烦来了。这明显是官场倾轧,我无意间成了目击者,甚至接住了“证物”。此刻众目睽睽,若不交,立刻就有大祸。
“是,大人。”我压下心头波澜,尽量平静地应了一声,拿着账册,低头走进茶楼,上了二楼。
二楼气氛凝重。王县丞已被衙役制住,面如死灰。那阴鸷官员盯着我,目光在我粗布衣服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
我双手将账册呈上。他接过,随手翻了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看向王县丞:“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又转向我,“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小人林羽,乃刘记粮行雇工,路过此地。”我垂眼答道。
“雇工?”他眉毛一挑,“方才在楼下,可看清听见什么了?”
“小人刚走到楼下,此物便落下,小人只是接住。楼上各位大人之言,并未听清。”我选择撇清,这种浑水,绝不能趟。
“哦?”他拖长了音调,显然不信,但似乎也觉得我一个力夫无关紧要,挥挥手,“罢了,滚吧。今日之事,若在外胡言乱语,小心你的舌头。”
“小人明白。”我躬身,慢慢后退,转身下楼。背后那如芒在刺的目光,直到我走出茶楼,融入街道人群,才稍稍减弱。
我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手心却已沁出冷汗。那阴鸷官员的眼神,我记得清楚,那是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王县丞口中的“赵大人”……会不会与朝中那位赵丞相有关?河工银两……苏瑶正关心旧河道之事……
种种线索,让我产生不祥的预感。我似乎,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已经一脚踩进了某种危险的漩涡边缘。
回到粮行通铺,我辗转难眠。茶楼那一幕在脑中反复回放。这不是简单的街头斗殴,而是官场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棋局。而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可能已经被棋盘上的某只手,不经意地扫过,甚至……标记。
接下来的几天,我格外小心,减少了去苏府的次数,在粮行也尽量埋头干活。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日收工后,我刚走出粮行后巷,两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汉子便堵住了去路。
“林羽?”其中一个沉声问。
“两位是?”我暗自警惕。
“跟我们走一趟,有人要见你。”语气不容拒绝。
“不知是哪位贵人要见小人?小人还要赶工……”我试图周旋。
另一人已不耐烦,上前一步,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很大:“少废话,走!”
我被他们一左一右夹着,半强迫地带离了热闹街区,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巷尾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正是茶楼上那位阴鸷的“赵大人”。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羽,刘记粮行雇工,近日时常出入苏镇远将军府。”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本官很好奇,你一介流民力夫,与苏家小姐,有何可谈?”
我心中剧震。他们不仅盯上了我,还查了我的行踪!
“回大人,小人……小人只是略识几个,苏小姐心善,允许小人偶尔去府中藏书楼帮佣,整理书籍,得些赏钱糊口。”我强迫自己镇定,编了个相对合理的理由。
“整理书籍?”赵大人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看来苏小姐很是赏识你啊。那么,那日茶楼之下,你可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他目光如锥,紧紧锁住我。
我知道,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一步错,可能万劫不复。
“小人确实只听到争执,具体内容,并未听清。大人明鉴。”我低下头,姿态放到最低。
沉默。巷子里只有风声。
良久,赵大人淡淡道:“最好如此。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也不是你该攀附的。安心做你的力夫,或许还能活得长久些。明白吗?”
“小人明白,谢大人提点。”我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帘子放下。那两个汉子松开我,冷冷瞥我一眼,随马车悄然离去。
巷子里只剩下我一人,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
夜风吹过,遍体生寒。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是那个只需考虑如何活下去的穿越者了。我已被动地,卷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纷争。而苏瑶,苏将军府,恐怕也在这漩涡的中心。
平静的日子,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