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结识佳人
刘记粮行的活计比想象中更累。麻袋压得肩膀生疼,尘土呛得人直咳嗽。但管事的刘掌柜说话算话,日落收工时,五枚带着体温的铜钱落进掌心,还有两个杂面馍馍。我蹲在粮行后门的石阶上,就着凉水啃馍,觉得这是穿越以来最踏实的一顿饭。
一连几天,我都在这粮行扛包。白天耗尽力气,晚上就挤在粮行伙计通铺的角落里。虽然嘈杂拥挤,但总算有了个稳定的栖身之所,也慢慢从伙计们零碎的闲聊中,拼凑出更多关于这个“大雍朝”和青石镇的信息。
皇帝久不临朝,朝政被赵丞相把持,赋税一年比一年重。青石镇还算太平,是因为本地驻有一位告老还乡的苏老将军,虽不管地方政务,但余威犹在,寻常宵小不敢太过放肆。提到苏将军,伙计们语气里都带着敬重。
“苏将军家的千金,那才是真真的大家闺秀,模样好,心肠也好,偶尔还会施粥赠药呢。”一个老伙计咂着嘴说。
我默默听着,心里却想着更实际的问题:扛包不是长久之计,得找机会学点手艺,或者做点小买卖。我那点现代知识,在这里需要合适的契机才能变现。
这天下午,粮行新到了一批从南边运来的稻谷,格外沉重。我咬着牙扛完最后一袋,只觉得腰都快直不起来。刘掌柜多给了一文钱,说是辛苦钱。我道了谢,揣着钱,决定去镇上稍微逛逛,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青石镇主街叫长兴街,算是商业中心。我信步走着,路过一家书局,忍不住驻足。橱窗里摆着几本线装书,纸张泛黄。我凑近看了看书名,都是些《千文》《百家姓》之类的蒙学读物,还有一本《大雍律例疏议》。体是繁体,但连蒙带猜也能认个大概。
“客官,想买书?”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见是一位穿着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正从书局里走出来,看样子是店主。
“随便看看。”我忙道,“掌柜的,请问有没有舆图,或者地方志之类的书?”
文士有些意外地打量我一眼:“舆图乃是官制,民间不得私售。地方志……小店倒有一本旧的《青石镇风物略》,不过内容粗浅。”他顿了顿,“客官对此有兴趣?”
“初来乍到,想多了解此地风土。”我含糊道。
文士点点头,似乎对我多了点兴趣:“观客官言行,倒不似寻常苦力。若不嫌弃,可进店一叙,喝杯粗茶。”
我正想多接触些读书人,了解这个世界的文化体系,便拱手道:“那就叨扰了。”
书局不大,四壁书架,墨香混着旧纸的味道。文士自称姓陈,是个落第秀才,开了这间书局糊口。茶水清淡,我们聊了起来。我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来历,只说是家乡遭灾流落至此,对读书识有些兴趣。
陈先生谈兴颇浓,从科举制度谈到本地文人结社,又感叹朝政昏暗,有识之士报国无门。我大多倾听,偶尔插话,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语表达一些看法,比如轻徭薄赋、兴修水利的重要性。陈先生起初只是随口闲聊,听到后来,眼中渐露惊异之色。
“林小友所言,虽直白,却切中时弊,颇有见地。可惜……”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看我的眼神已然不同。
正聊着,书局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个人。前面是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乌发如云,只简单绾了个髻,插着一支玉簪。眉眼清澈柔和,顾盼间自有股书卷清气。她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婢,手里捧着几本书。
陈先生立刻起身,恭敬道:“苏小姐来了。”
苏小姐?我心中一动,想起伙计们口中的苏将军千金。
“陈先生不必多礼。”苏瑶声音温婉,目光在店内一转,落在我身上,微微颔首示意。她将手中几本旧书递给陈先生:“先生,这几本书我已看完,今日来归还。另外,上次托您寻的《水经注疏》可有眉目了?”
“正要告知小姐,”陈先生接过书,“《水经注疏》寻是寻到了,只是版本不佳,抄录颇有错漏之处。这位林小友,”他指了指我,“方才正与老朽谈论水利农桑之事,见解不俗。小姐若有意,或可交流一二?”
苏瑶目光再次转向我,带着些许好奇:“哦?这位公子也精于此道?”
我连忙起身:“不敢当‘精’,只是些粗浅想法。小姐唤我林羽即可。”
“林公子。”苏瑶从善如流,微微一笑,“既如此,不知公子对青石镇外那条淤塞多年的旧河道,可有看法?家父昔年曾想疏通,却因耗费巨大且无妥善之法,未能成行。”
她问得具体,显然不是随口寒暄。我略一思索,结合刚才和陈先生聊天得知的地形信息,以及现代一点简单的工程概念,谨慎答道:“未曾实地勘测,不敢妄言。不过,疏通河道,无非‘堵’与‘疏’二。若上游来水不减,只清下游淤塞,恐难持久。或可考虑在上游合适处建简易陂塘,雨季蓄水,旱季缓释,既能减下游水患,或还可灌溉周边旱田。具体如何,需勘察地形、水势、土质方可定夺。”
这番话,我尽量避免了现代术语,用他们能懂的方式表达。苏瑶听得很认真,眼中讶色更浓。陈先生也抚须点头。
“陂塘蓄水,调节水势……”苏瑶低声重复,眼眸微亮,“此法似乎前人笔记中亦有提及,但多语焉不详。公子思路清晰,直指要害。不知公子师从何人?”
“家学杂览,并无名师。”我含糊道,“一点胡思乱想,让小姐见笑了。”
苏瑶摇摇头,正色道:“绝非胡思。此事困扰本地多年,若公子之法可行,乃百姓之福。”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公子如今在何处高就?”
“暂在刘记粮行做些力气活。”
苏瑶与陈先生对视一眼,陈先生开口道:“林小友大才小用矣。苏小姐,您看……”
苏瑶沉吟片刻,对我道:“林公子,我苏府后园有一小藏书楼,颇有些杂书,其中或许有公子感兴趣的舆地、农工之类。此外,关于旧河道之事,我亦想再请教公子。不知公子可愿闲暇时,过府一叙?当然,不敢白劳公子,自有酬谢。”
我心头一跳。这无疑是个极好的机会。不仅能接触更多书籍信息,还能搭上苏将军这条线。虽然不知是福是祸,但总比一直扛麻袋强。
“承蒙小姐看得起,林羽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我白日需在粮行劳作……”
“无妨。”苏瑶笑容温煦,“公子得空时,随时可来。我通常午后会在藏书楼。”她让侍女记下苏府地址,又向陈先生定了那本《水经注疏》,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她走后,陈先生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林小友,机缘到了。苏小姐虽为女子,却聪慧好学,心地仁善,更难得有不拘俗见的眼光。你好好把握。”
我向陈先生道了谢,走出书局。夕阳给长兴街镀上一层暖金色。捏了捏怀里今天多赚的一文钱,感觉前路似乎亮堂了一些。
结识苏瑶,或许只是个开始。但在这个陌生世界,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我能打架,而是因为一些超越生存的“想法”,对我正眼相看。这感觉,很不一样。
我知道,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又悄然转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