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危机预感

沙龙的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的茶室，环境清幽，与营业部大厅的喧闹截然不同。林宇跟着王经理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茶香混合着雪茄的味道。在座的有穿着考究的中年人，也有眼神精明的年轻人，彼此低声交谈着。

王经理简单介绍了一下林宇，只说是李教授看好的晚辈，带来听听。众人打量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些许不以为然——太年轻了，穿着也普通。

林宇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听。他们谈论的话题很杂：最近政策的风向、某家上市公司的内幕消息、海外基金的动向，还有对当前股市“慢牛”能持续多久的争论。气氛热烈，多数人脸上洋溢着乐观。

“要我说，这轮调整差不多了，资金面还是很宽松，下半年肯定能冲上新高。”一个腆着肚子的老板模样的男人笃定地说。

“老赵说得对，房地产那边更是火爆，地王一个接一个，根本看不到头。”另一人附和。

林宇默默地喝着茶，没有插话。这些言论，和他记忆里危机前夜的集体狂欢如出一辙。他注意到，并非所有人都那么兴奋。坐在主位旁边的一个清瘦老者，一直微微蹙着眉头，很少开口。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美国那边。

“听说雷曼、贝尔斯登那些大行，最近在疯狂甩卖一些资产包，价格压得很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分析师的人推了推眼镜，“流动性好像有点问题。”

“正常调整吧？”老赵不以为意，“人家玩的是全球市场，盘子大，倒腾一下很正常。美联储又不是吃干饭的。”

清瘦老者这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茶室静了静：“不正常。我有个学生在华尔街，他说一些对冲基金已经在悄悄做空相关的CDS（信用违约互换）了。水面下的冰山，可能比露出来的大得多。”

CDS？做空？这几个词像针一样刺了林宇一下。这正是危机爆发前最敏锐的猎手们才会下的赌注。

“孙老，您是不是太谨慎了？”有人笑道，“全球经济一体化，真出了大问题，谁也跑不了。但眼下，咱们这边风景独好嘛。”

被称为孙老的老者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角落里的林宇。林宇下意识地坐直了些，他感觉那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忧虑，与他心中的警铃产生了共鸣。

沙龙散场时，王经理被几个人拉着继续聊。林宇正要离开，孙老却走了过来。

“年轻人，李国华的学生？”孙老问。

“是的，孙老。”林宇恭敬地回答。

“刚才听他们高谈阔论，你好像没什么兴趣？”孙老目光如炬。

林宇斟酌了一下词句：“各位前辈见解深刻，我资历浅，主要是学习。只是觉得……市场有时候太一致乐观，反而让人有点不安。”

孙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对美国的次贷衍生品市场怎么看？刚才听他们提了一句。”

心脏猛地一跳。林宇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将之前对李教授说过的分析，更简练地重复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杠杆过高和违约风险传导的可能性。

孙老听完，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后生可畏啊。能看到这一层的人，不多。李国华倒是教出个好学生。”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果……如果你的预感是对的，你觉得风暴大概还有多久？”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林宇手心有些冒汗，他不能说出精确时间，但可以根据记忆给出一个范围：“我觉得，不会超过一年。可能更快。一些标志性的事件，或许半年内就会出现端倪。”

孙老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要穿透林宇的内心。良久，他才缓缓点头，拍了拍林宇的肩膀：“抓紧时间做准备吧。现金为王。真到了那一天，到处都是便宜货，但也到处都是陷阱。眼光要毒，下手要狠，心要定。”

说完，孙老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林宇独自站在茶室门口，后背惊出一层细汗。孙老的话，既是认可，也是警告。他不仅预感到了危机，甚至已经在思考危机中的具体行动准则。

这次沙龙，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具体的“内幕消息”，却让他真切地触摸到了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以及少数先知者之间的无声默契，比任何数据都更让他确信：风暴正在加速逼近。

接下来的日子，林宇更加疯狂地投入到信息和数据的收集中。他省吃俭用，把大部分盈利都存了下来，不再追求短线的高频操作，转而开始研究哪些资产类别会在危机中跌得最惨，哪些资产又具备长期持有、穿越周期的价值。他列出了几个重点观察的行业和公司名单，大多是未来他知道会浴火重生或成为巨头的企业，但此刻，它们要么估值过高，要么尚未显露锋芒。

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梳理自己的人脉。除了定期向李教授请教，他也尝试与孙老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偶尔发一封邮件，请教一些无关痛痒的宏观问题，并不显得急切。王经理那边，他也维持着良好的关系，通过他了解营业部大资金的一些动向。

时间一天天过去，日历翻到了2008年。元旦的喜庆气氛很快被一月初全球股市的集体下挫冲淡了一些。美国那边，关于次贷亏损的坏消息开始零星见诸报端，但主流媒体依然在强调“局部问题”、“可控范围”。

林宇的账户资金，通过前期积累和后续更为谨慎的操作，慢慢爬升到了接近五万元。这对于他的目标仍是杯水车薪，但他知道，这已经是他在不引人怀疑的前提下，能通过“短线天才”这个身份快速积累的极限了。更多的本金，需要另想办法。

三月的一个傍晚，林宇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研究一家未来著名的互联网公司的早期财报，手机突然响了。是王经理，语气有些急促。

“小林，赶紧看看新闻！美国那边，贝尔斯登出事了！流动性枯竭，可能要完！”

林宇猛地站起身，冲到电脑前。网页上，刚刚刷出的头条新闻触目惊心：华尔街第五大投行贝尔斯登陷入严重危机，美联储紧急介入协调……

虽然记忆中早有这一幕，但亲眼看到新闻跳出来，那种历史车轮滚滚压来的真实感，还是让他浑身一震。

这不是预感的印证，这是序幕的拉开。

贝尔斯登不是终点，它只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更大的雷曼，更猛烈的海啸，还在后面。

他关掉网页，走到窗边。夜色降临，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车水马龙，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但他知道，从今夜开始，恐慌会像病毒一样，先从最核心的金融圈开始，悄然扩散。

他的时间，不多了。布局必须加速，资金缺口必须尽快解决。

风暴的前奏，已经响起。而他，必须在这最后的宁静里，找到那把足以撬动未来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