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坚定决心
苏家二老的婉拒,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上,却也像一记响亮的鞭子,抽醒了我心里那头不服输的倔牛。空有决心和名声,填不饱肚子,也筑不起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秋收,成了横在我面前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不仅是为了粮食,更是为了我作为一个男人的承诺。
我把那封写着“我信你等”的纸条,小心地折好,贴身放着。每当累得直不起腰,或者遇到难题心浮气躁时,摸摸胸口那硬硬的纸角,心就能慢慢沉静下来。
爹娘把家里所剩无几的细粮,都紧着我吃,说我出力多,不能垮了身子。妹妹小荷也懂事,挖野菜时总想多挖一把。我看着家人默默的支持,心里又暖又酸,更觉得肩上担子重。
我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田里。水塘虽然挖成,但蓄水缓慢,主要还得靠那点残存的河水和井水。新引进的粟种已经播下,出苗比预想的要好,叶片窄窄的,带着一层灰绿色的绒毛,确实比水稻耐旱。但如何让这点珍贵的粟苗在接下来的酷暑里活下去、长起来,是关键。
我和柱子、大牛,还有几个铁了心跟着干的年轻人,几乎住在了田边。我们根据古书残卷的提示和这段时间的经验,把沟灌和渗灌结合到了极致。
在水源相对方便的田块,我们维护并优化了沟渠网络,确保每一滴水都能流到最需要的地方。在更偏远或地势更高的地块,我们大量采用了改良的“埋罐渗灌法”。不再局限于破瓦罐,我们尝试用打通竹节、留有细缝的竹筒,甚至用厚实的陶土自己烧制一些多孔的“渗水器”,虽然粗糙,但比瓦罐更耐用,渗水速度也能稍加控制。
苏木匠托人捎来了两架改进后的手摇翻车,安装在从水塘往高处引水的关键位置。这东西需要人摇动,比起龙骨水车是笨办法,但比起纯粹肩挑手提,已经省力太多。摇翻车成了最抢手的活,大家轮班,喊着号子,看着塘水被一点点提升,流入干渴的田渠,再累也觉得值。
苏瑶信守承诺,没有频繁过来,但她通过柱子或偶尔来送工具的苏家村人,悄悄传递着消息。有时是一包她爹收集的、关于不同土壤保墒的小窍门;有时是她自己观察记录的、哪片粟苗长势稍好,可能跟朝向或遮阴有关。这些细微的信息,对我来说如同珍宝,常常能给我新的启发。
日子在汗水和期盼中一天天熬过。太阳依旧毒辣,但或许是因为水塘带来的一点湿气调节,或许是我们照料得格外精心,田里的景象没有继续恶化。
水稻田里,那些历经劫难的稻子,虽然植株矮小,穗头稀疏,但到底没有枯死,大部分坚持到了抽穗灌浆的关键期。颜色不再是焦黄,而是透出一种挣扎求存的、沉甸甸的黄绿色。
而那片新开辟的粟米地,则成了我们最大的希望所在。灰绿色的苗子一天一个样,在干旱的土地上顽强地伸展着叶片。它们需水少,耐晒,沟灌和渗灌结合的法子用在它们身上,效果格外明显。看着粟苗一天比一天挺拔,抽出一串串细小的花穗,我们心里都像喝了蜜一样甜。
然而,考验总在不经意间到来。
七月中,正是粟米灌浆、水稻孕穗最要水的时候,老天爷却再次板起了脸。连续十几天,滴雨未下,气温高得吓人。水塘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小河彻底断流,连深井的水都变得浑浊难取。
焦灼的情绪再次在村里蔓延。有人看着自家奄奄一息的庄稼,唉声叹气,后悔没早点跟着我们干。也有人把目光投向我们这几块依然挺立的田地,眼神复杂。
王财家的大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他偶尔会拄着拐杖(据说气病了)在门口站一会儿,阴郁地看着我们忙碌的方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在等着看我们笑话,等着我们像他一样倒下。
压力前所未有地大。我们储存的水,即使再节省,也支撑不了几天。如果这时候断水,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晚上,我们几个人蹲在塘边,看着所剩无几的塘水,谁也没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宇哥,怎么办?水快没了。”柱子声音沙哑。
大牛盯着水面,忽然说:“后山……老龙潭。”
我一愣。老龙潭是后山深处一个传说中的深潭,据说常年不干,但路途险远,而且老一辈都说那里有山精水怪,不吉利,很少有人去。
“太远了,路又难走,就算真有水,怎么弄回来?”柱子摇头。
“用竹管。”大牛言简意赅,“我爹以前采药去过,潭水很深。砍毛竹,打通,一节一节接起来,从山上引下来。”
这个想法太大胆,但眼下似乎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看向李老家的方向,他腿伤好多了,但还不能远行。我决定明天一早就去请教李老。
李老听了我的想法,眯着眼想了很久,才缓缓道:“老龙潭……是有水。早年逃荒,有人去过。路是险,但也不是不能走。用竹管引水,古书上叫‘架筧’,是个法子,但工程不小,需要好竹子,还得会找坡度,接缝处要堵严实,不然漏得比用得还快。”
有了李老的首肯,我们心里有了底。事不宜迟,我立刻组织人手。听说要去后山引水,而且是为了救快要成熟的庄稼,村里不少汉子都站了出来,连一些之前观望的,也默默拿起了柴刀。
砍竹子,打通竹节,用麻绳和桐油石灰混合的泥膏密封接口,沿着崎岖的山路铺设……这是一场与时间和干旱的赛跑。每个人手上都添了新伤,衣服被荆棘划破,但没有人退缩。因为大家都知道,竹管里将来流淌的,不仅是水,更是活下去的希望,是秋收的保障,是无数个家庭的未来。
苏瑶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消息,让她堂兄送来了几捆特别柔韧的藤皮,说是捆扎竹管接口更牢固。东西送到,人却没来。但我握着那还带着山间气息的藤皮,仿佛能感受到她的牵挂和支持。
经过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奋战,一条长长的、蜿蜒的竹制“水龙”,从后山老龙潭,艰难地延伸到了我们的水塘边。当第一股清冽的、带着山间寒意的潭水,顺着竹管哗啦啦注入几乎见底的水塘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不少人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
这水来得太及时了!
有了老龙潭的补给,水塘重新焕发生机。我们精心调配,将宝贵的水源优先保障正在灌浆的粟米和孕穗的水稻。看着那些庄稼在得到滋润后,仿佛一下子精神了许多,穗头更加饱满,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大半。
王财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着热闹的引水场面和田间恢复生机的景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摔上了门。
我知道,这场抗旱的战役,我们还没有完全胜利,但最危险的关口,我们已经闯过来了。田里的庄稼,正在用它们日渐饱满的颗粒,回应着我们的汗水和坚持。
秋风吹过田野,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也带来了谷物即将成熟的芬芳。我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由枯黄一点点挣扎出绿意、又即将染上金黄的田野,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力量。
苏瑶,你等着。等这田里的粮食归了仓,我林宇,一定风风光光地,再去你家提亲。
到那时,我要用这沉甸甸的收获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爹娘:我林宇,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