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求婚风波
水塘挖成后的喜悦,像塘底渗出的第一汪清水,滋润着两村人的心田。虽然离蓄满水还早,但有了这个盼头,大家干活都更有劲了。新粟种的款项终于凑齐,托人从北边捎了回来,金灿灿的小米粒,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苏木匠改良的翻车也正式在几处关键沟渠上安装试用,虽然吱吱呀呀地响,但确实省了不少挑水的力气。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和苏瑶的关系,也在那晚月下的表白后,明朗了起来。我们依旧忙碌,见面大多还是在田边、塘埂,商量着公事,但眼神交汇时,那份心照不宣的甜蜜,总能让疲惫一扫而空。她会在我满头大汗时,默默递过来一碗晾凉的开水;我会在她翻看种子册子时,顺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草屑。柱子他们见了,总是挤眉弄眼地笑,连大牛紧绷的嘴角,似乎也柔和了些。
我心里揣着一个念头,像揣着一颗滚烫的种子,日夜滋长,快要破土而出——我想娶苏瑶。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再也按捺不住。我想和她名正言顺地在一起,想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她,想和她一起规划田里的活计,一起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我想给她一个家,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温暖踏实的窝。
我把这想法先跟爹娘说了。
娘听了,先是一喜,随即又露出愁容:“瑶姑娘是个好孩子,娘也喜欢。可……咱家这光景,虽说比前阵子强点,可还是穷啊。拿什么给人家下聘?新房又在哪里?她爹娘能同意吗?”
爹吧嗒着旱烟,沉默良久,才道:“苏木匠是个明白人,瑶姑娘也是个有主见的。咱们家虽然不富,但小宇现在在村里,在两村间,也算有了点名声,是干实事的人。提亲……可以去提。成不成,看人家心意,也看咱们的诚意。不能亏待了人家姑娘。”
爹的话给了我底气。是啊,我现在或许给不了锦衣玉食,但我有一双能干活的手,一颗想让她过好的心,还有这正在一点点改变的田地和两村人对我的信任。这就是我的“聘礼”。
我精心准备了好几天。把家里仅有的两只下蛋母鸡捆好,又咬牙去镇上割了二斤肥瘦相间的猪肉,用红纸仔细包了。爹翻箱倒柜,找出娘当年陪嫁的一对银簪子,虽然样式老旧,但擦拭后依然光亮。娘连夜蒸了一笼掺了白面的喜馍,点上红点,看着就喜庆。
我还偷偷拜托柱子,去后山采了一捧野花,用草茎扎好,虽然不名贵,但开得正艳。
选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我换上浆洗得最干净的一套半旧衣裳,提着礼物,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翻过山梁,来到了苏家村,苏瑶的家。
苏木匠正在院子里刨木头,看到我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林宇来了?快进来坐。”他放下刨子,搓了搓手,目光落在我提着的礼物上,笑容微微顿了顿。
苏瑶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惊喜,又有些害羞。她娘也闻声出来,是个面容和善的妇人,打量着我,客气地招呼:“是林家后生啊,屋里坐,屋里坐。”
进了堂屋,我把礼物放在桌上,手心有些冒汗。苏瑶给我倒了碗水,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脸颊更红了。
寒暄了几句,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苏木匠和她娘,郑重地行了一礼:“苏大叔,苏大娘,今天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想求二位长辈。”
堂屋里安静下来。苏木匠示意我坐下:“后生,有话直说。”
“我……我想娶苏瑶为妻。”我鼓足勇气,直视着他们,“我知道,我家现在不富裕,给不了瑶妹太好的日子。但我林宇对天发誓,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疼她,敬她,不让她受委屈。我会努力种田,把日子越过越红火。请二老……成全。”说完,我又深深鞠了一躬。
苏瑶站在她娘身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耳朵尖都红透了。
苏木匠和她娘对视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气氛有些凝滞。
过了一会儿,苏木匠缓缓开口:“林宇啊,你的为人,你这段时间做的事,大叔都看在眼里。你是个有担当、有头脑的后生,瑶儿跟你,我们也放心……”
我心里一喜。
“但是,”苏大娘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忧虑,“婚姻大事,不光看人,也得看家世,看过日子。你们林家村的情况,我们也知道些。前阵子旱灾,你家怕是底子也掏空了吧?瑶儿是我们从小疼到大的,没吃过什么苦。嫁过去,住哪里?吃用什么?将来有了孩子,又怎么办?不是我们嫌贫爱富,是做爹娘的,总想女儿嫁过去,能有个安稳,少受点罪。”
她的话像一盆凉水,浇在我发热的头顶。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家的田正在好转,说我们挖了水塘,找了新种子,说我在村里的名声……可这些话,在实实在在的贫困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木匠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后生,你的心意,我们明白。瑶儿的心思,我们做爹娘的也懂。不是不答应,是……时候还不太对。你们还年轻,再等等,等你把家底再垫厚实些,等这旱灾彻底过去,日子真正稳当了,咱们再商量,好不好?”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现在不行。
我看向苏瑶,她也正看着我,眼里有焦急,有难过,还有一丝恳求,似乎在说“别放弃”。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但更多的是不甘。我知道,二老不是故意刁难,他们的担忧合情合理。可让我就这样放弃,我做不到。
“苏大叔,苏大娘,”我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我知道我现在能给瑶妹的不多。空口说白话没用。请二老给我一点时间,不用太久,就……就到今年秋收。我会让您们看到,我林宇有能力让瑶妹过上好日子。如果到那时,田里有了像样的收成,家里有了余粮,二老还觉得我不成,我……我绝不再纠缠。”
苏木匠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女儿,终于点了点头:“好。后生,有志气。我们就看到秋收。这期间,你和瑶儿,也该避避嫌,往来别太频繁,免得村里人说闲话。”
“爹!”苏瑶忍不住叫了一声,眼圈有些发红。
“瑶儿,听话。”苏大娘拉住了女儿的手。
我知道,这已经是二老最大的让步了。我站起身,郑重道:“谢谢二老。我会做到的。”我又看向苏瑶,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瑶妹,等我。”
苏瑶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告辞出来,脚步有些沉重。来时怀揣的满腔热情,被现实的冷水浇熄了大半,但心底那簇火苗,却因为这不甘和承诺,烧得更旺了。
回到村里,爹娘见我独自回来,神色黯然,便猜到了结果。娘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热饭。爹拍了拍我的肩膀:“碰钉子了吧?正常。人家养大个女儿不容易。接下来,咋打算?”
“干!”我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拼了命地干!秋收之前,一定要让咱家,让跟着咱干的这些人,地里见着真金白银的收成!到时候,我再去提亲!”
“好!”爹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笑容,“这才像我林家的种!”
求婚受挫的消息,不知怎么还是在两村间悄悄传开了。有人同情,有人摇头,也有人暗中幸灾乐祸,觉得我林宇到底是高攀了。
王财家依旧大门紧闭,但听说这事后,据说在屋里冷笑了好几声。
柱子替我愤愤不平:“苏家也太……宇哥你现在可是咱们两村的能人!”
大牛闷声道:“用收成说话。”
苏瑶托人悄悄给我捎来一封信,没有多余的话,只写了四个娟秀的小:“我信你等。”
看着这四个,我所有的沮丧和疲惫都烟消云散。我把信仔细收好,揣进怀里,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是的,用收成说话。用实实在在的粮食,堵住所有质疑的嘴,铺平通往幸福的路。
从那天起,我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更加拼命地投入到田地里。水塘的后续加固、沟渠网络的优化、新粟种的播种时机和技法、如何结合沟灌与渗灌最大限度地利用那点珍贵的水源……每一个细节,我都反复琢磨,亲自试验。
两村的合作也因为我的这股劲头,推进得更快。大家看在眼里,都知道林宇这小子憋着一股劲,要干出个样子来。愿意跟着干的人,更多了。
夏天在汗水和期盼中,一天天过去。田里的稻苗,靠着水塘蓄起的些许底水和精心照料,艰难但顽强地生长着。新播下的粟种,也破土而出,在干旱的土地上,展露出顽强的生命力。
我和苏瑶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在塘边或田埂偶然遇见,哪怕只是远远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那份信任和鼓励,就已胜过千言万语。
秋收,像一道关卡,矗立在不算遥远的未来。我知道,那不仅关乎粮食,更关乎我的承诺,我的爱情,我作为一个男人能否挺直腰杆的证明。
我握紧了手中的锄头,看向那片在烈日下依然努力舒展着枝叶的田野。旱魔的阴影尚未完全褪去,但希望,已然在这片被汗水反复浸润的土地上,扎下了深根。
等着吧,秋天。我林宇,一定要交出一份最漂亮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