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爱情升温
蓄水塘的工程,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把两村人的心力都吸了过去。每天天不亮,荒滩上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锄镐声和号子声。挖出的土在塘边堆成了小山,塘坑一日深过一日,渐渐有了个蓄水之地的雏形。
我和柱子、大牛几乎长在了工地上。除了协调人力、查看进度,自己也抢着干最重的活。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心里是热的。看着这凝聚了众人希望的土坑一点点成型,比看到自家田里多活一棵苗还要满足。
苏瑶也忙得脚不沾地。她不仅要组织苏家村的妇女们做好后勤,送水送饭,还得抽空回去帮她爹琢磨那些省力的提水工具。她爹苏木匠根据我们描述的沟渠和地形,用旧木料和竹筒,试做了几个简易的“翻车”模型,虽然粗糙,但原理可行,能把低处的水舀起来,倒进高处的沟渠里,比纯粹用桶挑省力不少。
她常常在晌午或收工后,拿着图纸或者一个小模型,翻过山梁来找我商量。我们蹲在塘边的土堆上,就着夕阳或月光,比划着哪里可以安装这种翻车,沟渠的坡度怎么调整更合适,耐旱的种子该去哪里寻访。
“镇上的陈记粮行,东家是我爹的老相识,走南闯北见识广。我爹写了封信,托他打听耐旱的粟种和高粱种。”苏瑶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她也顾不上捋一下,“就是价钱怕是不便宜。”
“价钱好说。”我看着塘里渐渐湿润的坑底(已经开始蓄积一点渗出的地下水),心里盘算着,“等塘挖好了,咱们两村凑一凑,再不行,可以先赊欠,等收了新粮再还。只要种子真能成,就值。”
“嗯。”苏瑶点点头,抬起脸看我。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依然很亮,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专注和信任。“林宇哥,你觉得……咱们真能成吗?挖这么大个塘,找新种子,弄新农具……我以前从没想过,种田还能这么‘折腾’。”
“不折腾,就得等死。”我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捏碎,“以前我也觉得,种田就是看天吃饭,祖辈咋样咱咋样。可这场旱灾让我明白了,老天爷靠不住的时候,人得靠自己。折腾,才有活路。”
苏瑶静静地看着我,忽然轻声说:“我爹常说,人有活气,地才有活气。以前我不太懂,现在看着你,看着这塘,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的话轻轻落在我心上,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晚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青草的气息。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你爹说得对。”我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朦胧的山梁,“你……你也很有活气。要不是你来找我,两村合作也不会这么快。”
苏瑶笑了,露出浅浅的梨涡:“那是因为你先有了活气,我才敢来找你啊。”
我们都没再说话,并排坐着,看着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天边,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工地上的人都散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夏虫在草丛里低鸣。一种奇异的、安宁又悸动的感觉,在我们之间流淌。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商量事情的时间,不知不觉会拖长一些。说完正事,也会聊点别的。她说她小时候跟着爹学认木头,差点把刨子当玩具;我说我偷懒不想下田,被爹追着满村跑。说到好笑处,我们一起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柱子最先察觉出不对劲,挤眉弄眼地问我:“宇哥,你跟苏瑶妹子,是不是……嗯?”他用两个大拇指对在一起,比划着。
我给了他一拳:“干活去!瞎琢磨啥!”
大牛则只是默默地看着,偶尔在我和苏瑶说话时,他会低下头,更卖力地挥动锄头。我知道大牛的心思,他话少,但心里透亮,对苏瑶也有好感。可感情的事,说不清道不明,就像田里的苗,哪棵和哪棵挨得近,能互相遮阴挡风,似乎是早就注定好的。
蓄水塘挖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那天下午突降急雨,虽然雨量不大,持续时间也短,但对久旱的田地来说,已是甘霖。大家欢呼着跑回家拿盆接屋檐水。苏瑶没带伞,从苏家村跑过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发梢滴着水,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
她急着来告诉我,她爹托人捎回口信,粟种有着落了,但价钱比预想的还高。她跑得急,在塘边湿滑的土坡上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我正好在旁边,下意识伸手一把拉住了她。她整个人撞进我怀里,湿漉漉的,带着雨水的凉意和一股清新的气息。我扶住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惊。
“没事吧?”我赶紧松开手,后退半步,脸上有些发烫。
苏瑶站稳了,脸也红扑扑的,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没……没事。谢谢林宇哥。”她捋了捋贴在脸颊上的湿发,不敢看我。
那一刻,周围嘈杂的雨声和人们的欢呼声仿佛都远去了。我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她细微的呼吸。一种从未有过的、想要保护她、让她不再淋雨受冻的冲动,涌上心头。
雨很快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钻出来,给湿漉漉的天地镀上一层金边。苏瑶要赶回村,我把自己的旧外衫递给她:“披上吧,湿衣裳贴着,容易着凉。”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轻轻披在肩上。那外衫穿在我身上合身,在她身上却显得宽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我……我回去了。”她小声说,转身往山梁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像藏着千言万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又异常坚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眼前总是浮现苏瑶湿漉漉的眼睛,她披着我外衫的样子,还有她说话时认真的神情,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我意识到,这个聪慧、坚韧、善良的姑娘,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深深走进了我的心里。不仅仅是因为她在我困难时伸出援手,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志同道合,更因为和她在一起时,那种踏实、温暖、想要变得更好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依旧忙碌。塘快挖成了,新种子的款项也凑了大半,苏木匠的改良翻车做出了实物,虽然笨重,但试用效果不错。我和苏瑶的接触更多,但那份朦胧的情愫,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没有去捅破。只是在商量事情时,眼神交汇的瞬间会不自然地移开;在传递工具时,指尖偶然的触碰会让心跳漏掉一拍;她来送水,会特意在我那碗里多放一点糖(不知从哪省下来的);我巡塘时,会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
这种隐秘的甜蜜,像干旱季节里悄然渗出的地下泉,滋润着疲惫却充满希望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蓄水塘终于挖到了预定的深度和宽度,只等最后平整塘底和加固边坡。两村人决定小小庆祝一下,晚上在塘边空地上燃起篝火,各家凑点吃食,聚一聚。
篝火燃起来,照亮了一张张黝黑而喜悦的脸。大家围着火堆,吃着简单的食物,说着笑着,几个月来的艰辛和焦虑,似乎都被这火光驱散了些。柱子起哄让我说几句,我推辞不过,站起来,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乡亲们,”我清了清嗓子,“这塘,是咱们一锄头一铁锹,用汗珠子砸出来的!它不光是个水塘,它是咱们两村人的指望,是咱们不服输、不认命的见证!往后,不管老天爷给不给脸,咱们自己手里,总算有点存水的家伙了!”
“说得好!”众人鼓掌叫好。
“这功劳,是大家的!”我继续说,“是柱子、大牛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是苏瑶、苏大叔他们出主意、想办法,是每一位在这里流过汗的乡亲,一起挣来的!”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坐在妇女堆里的苏瑶。她也正看着我,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眼眸比篝火还要明亮。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这一次,谁也没有躲开。
聚会散后,我送苏瑶回山梁那边。月色很好,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平时分别的地方,我们都停下了脚步。
夜风轻柔,带着田野的气息。
“林宇哥。”苏瑶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塘挖成了,你真了不起。”
“是咱们了不起。”我纠正道,看着她月光下皎洁的侧脸,鼓足了勇气,“苏瑶,我……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苏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这段时间,多亏有你。”我喉咙有些发干,手心冒汗,“没有你来找我,没有你们村帮忙,没有你一直的支持,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你聪明,能干,心肠好。我……我……”
话到嘴边,却笨拙得不知如何组织。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她的眼睛:“苏瑶,我喜欢你。我想……我想以后的日子,都能和你一起,种田,挖渠,想办法,把日子过好。你……你愿意吗?”
说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静止了,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苏瑶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快要被沉默压垮的时候,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里却漾开了温柔而坚定的笑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
“嗯。我愿意。”
简单的三个,像天籁之音。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我,我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傻笑。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柔如水。远处,新挖成的蓄水塘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安静地等待着未来的雨水和希望。而我和苏瑶,站在这里,手握着手(不知何时牵上的),心里被同一种温暖而饱满的情绪填满。
前路依然漫长,旱情未解,还有许多困难要面对。但此刻,我知道,我不再是独自一人奋斗。有了身边这个愿意与我并肩同行的人,再难的路,似乎也充满了力量和光明。
爱情,在这片干旱而坚韧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像那坡地上倔强的豆苗,终将迎来属于自己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