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真相大白
渗灌的法子在家族内部以“换工”的方式慢慢传开,虽然学的人不多,但总算堵住了一些悠悠之口,也让林家内部紧绷的气氛松缓了些。坡地上那十几株豆苗,成了活生生的招牌,每天都有族人或外姓的村民,装作不经意地路过,蹲下来看上一阵,眼神里交织着好奇、羡慕和算计。
我和柱子、大牛的心思,却更多放在了另一件事上——找出破坏沟渠的黑手。
那场破坏太精准,太恶毒,绝不是临时起意。村里有这心思,又有能力组织人手、还不怕被人认出来的,王财的嫌疑最大。可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我们明里暗里打听过,那天上午,有人看见王财家的两个长工在村子附近晃悠,但很快就往镇子方向去了,似乎有凭有据。其他几个平时游手好闲、可能被收买的家伙,那几天也都有不在场的说辞。
线索好像断了。
但我不信。做了坏事,总会留下痕迹。尤其是这种涉及多人的破坏,难保不会有人心里不踏实,或者因为分赃不均露出马脚。
我把这想法跟柱子、大牛说了。柱子摩拳擦掌:“宇哥,你说怎么查?咱晚上去蹲王财家的墙根?”
大牛摇头:“没用。他精得很。”
我想了想,说:“不从王财身上下手。找那天可能被雇去干活的人。他们得了好处,但心里未必踏实。尤其是,如果王财事后赖账,或者给得不够……”
我们分头行动,借着巡田、换工的机会,在村里更仔细地走动、观察、闲聊。重点放在那些家境特别困顿、又和王财有过接触的人身上。
几天下来,还真发现点苗头。村西头的赵四,是个老光棍,平时好吃懒做,偶尔给王财家干点零活。这几天,他居然时不时去村口小酒铺打上一两最劣的烧酒,蹲在墙角美滋滋地喝。这在他可是稀罕事。而且,有人看见前几天夜里,他偷偷摸摸从王财家后门出来。
另一个是村南的孙癞子,也是个惫懒人物。他婆娘前阵子病着,欠了王财一点印子钱,整天被催债。可这两天,他婆娘居然抓上药了,孙癞子走路腰杆都挺直了些。
这两人,都很可疑。
我们没打草惊蛇。柱子有个表舅,跟赵四沾点远亲,能说上话。我让柱子找机会,请他表舅喝酒,套套赵四的话,重点是打听他最近是不是发了笔小财,钱从哪儿来的。
至于孙癞子,我让大牛去。大牛话少,但实在,他娘病重时,孙癞子婆娘曾送来过一把野菜,大牛记着这点情分。让大牛以感谢为由,送几个自家腌的萝卜干过去,看看他家里情况,顺便聊聊天。
安排下去后,我心里却并不轻松。就算问出什么,他们肯站出来指认王财吗?王财在村里的势力,不是他们敢轻易得罪的。
就在我们暗中调查的时候,苏瑶那边出了点事。
苏家村的沟渠系统基本稳定了,虽然水少,但靠着精心维护和两村互助,大部分田地的旱情得到了控制,甚至有几块早播的豆子开始结荚了。这消息让我们都很振奋。
这天,苏瑶过来,脸色却不太好看。她把我叫到一边,低声说:“林宇哥,我们村有人传闲话,说你们林家村的古法渗灌,其实是从我们苏家村偷学去的,还说你们跟我们家合作,就是想套我们的山溪水源。”
我一愣,随即一股火气冲上来:“这都哪跟哪?渗灌的法子是从破祠堂里捡的古书上学来的,跟你们村有什么关系?山溪是你们村的,我们一直是帮忙,什么时候成‘套取’了?”
苏瑶连忙摆手:“你别急,我肯定不信。我爹也不信。但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还说……还说看见你之前来我们村看地形时,偷偷摸摸去看了我们村祖祠旁边的老水窖,那水窖底下有我们村祖传的‘润土秘图’。”
我气得发笑:“润土秘图?我连你们村祖祠在哪儿都不清楚!这分明是有人挑拨离间!”
苏瑶点头,眉头紧锁:“我也觉得是。而且这话,好像是从你们村那边传过来的……”
我们村?我和苏瑶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人——王财。只有他,最不愿意看到两村合作成功,最想破坏我和苏瑶家的关系,甚至搅黄整个互助的局面。
“看来,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我沉声道,“破坏沟渠没打垮我们,就想从内部瓦解。”
“那我们怎么办?”苏瑶问。
“等。”我说,“等柱子和大牛那边的消息。只要抓住他破坏沟渠的真凭实据,这些挑拨离间的谣言,就不攻自破。”
又过了两天,柱子和表舅那边先有了进展。几杯劣酒下肚,赵四果然吹嘘起来,说自己前些天帮王老爷办了件“机密事”,得了好几百文钱,够喝一阵子了。再细问是什么事,他就支支吾吾,只说是在村外“收拾了点东西”,还警告柱子表舅别往外说,王老爷手段厉害。
几乎同时,大牛也带来了消息。他去孙癞子家送萝卜干,孙癞子婆娘千恩万谢,话里话外透出,王财把孙癞子欠的印子钱给免了,说是看他家实在困难,做点善事。可孙癞子当时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心虚。
赵四的“收拾东西”,孙癞子被免债的“善事”,时间点都和我们沟渠被破坏那天对得上。这两人,很可能就是具体动手的人,至少是知情人。
但光有这些推测和旁证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让其中一人开口。
机会来得突然。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在田里查看渗灌罐子的情况,忽然看见孙癞子慌慌张张地从村外跑回来,脸色煞白,裤腿上还沾着泥。他径直往家跑,差点在田埂上绊倒。
我心里一动,悄悄跟了上去。只见孙癞子回到家,关上门,里面立刻传来他婆娘压低声音的惊叫和孙癞子急促的辩解声。我躲在屋后柴垛边,隐约听到几句“……失手了……”“……王老爷说只是吓唬……没让真弄出人命……”“……现在李老头摔下山沟,腿都断了……怎么办……”
李老头?李老?我脑子“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李老今天上午说去后山看看有没有野草药,一直没回来!
我再也顾不上隐藏,猛地冲过去拍门:“孙癞子!开门!李老怎么了?!”
屋里瞬间死寂。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孙癞子面无人色地探出头,看见是我,腿一软,差点跪倒。
“林……林宇……不关我事,是王老爷……王财让我去后山那条小路……弄松几块石头,说……说给李老头一个教训,让他别总帮你说话……我……我就是把石头撬松了点,没想到李老头真摔下去了……我听到叫声吓跑了……”孙癞子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通红:“李老在哪儿?带我去!”
孙癞子婆娘也哭喊着出来,跪在地上求饶。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孙癞子,厉声道:“现在带我去找李老!要是李老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杀人凶手!王财也跑不了!”
孙癞子连滚爬爬地在前面带路。我让闻声赶来的柱子立刻去叫人和找门板,又让大牛快去请镇上最好的郎中。
在后山一条偏僻的陡坡下,我们找到了李老。他躺在一片乱石杂草中,脸色灰白,额头有血,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人已经昏迷。旁边散落着几块明显被松动过的山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柱子带着几个村民抬着门板赶来,大家小心翼翼地把李老抬上门板,往村里送。大牛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郎中马上就到。
安顿好李老,郎中查看后说,腿骨折了,头上是皮外伤,万幸没有性命之忧,但老人家年纪大了,这番折腾,得好好将养。
看着李老昏迷中痛苦皱起的眉头,我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我让柱子看住面如死灰的孙癞子,自己转身就往外走。
“宇哥,你去哪儿?”柱子问。
“去找王财。”我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
村里人听说李老摔伤是被害的,凶手可能是孙癞子,背后指使是王财,一下子炸开了锅。李老在村里德高望重,平时谁家有事都乐意找他拿个主意,如今竟遭此毒手,群情激愤。
我带着一群村民,直接来到王财家大门前。王财正躺在院中躺椅上摇扇子,听到动静,坐起身,看到我们这阵势,脸色变了变,强作镇定:“林宇,你们这是干什么?聚众闹事吗?”
我走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王财,孙癞子已经招了,是你指使他去后山弄松石头,害李老摔下山沟!之前我家沟渠被毁,也是你买通赵四、孙癞子他们干的!是不是?!”
王财眼皮一跳,随即嗤笑:“胡说八道!孙癞子是个什么东西?他的话也能信?他欠我钱还不上,这是诬陷!你有证据吗?”
“赵四也拿了你的钱!”我喝道,“需要把他们叫来当面对质吗?李老现在还昏迷不醒,郎中说是腿骨折了!王财,你为了一己私利,破坏沟渠,害人性命,你还是人吗?!”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指责:
“王财,你也太狠毒了!”
“李老多大年纪了,你也下得去手!”
“怪不得林宇家沟渠好端端被毁了,原来是你!”
王财看着越聚越多、群情激愤的村民,脸色终于白了,额头上冒出冷汗。他色厉内荏地挥舞着扇子:“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空口无凭,就想栽赃我?”
“是不是栽赃,等李老醒了,咱们去里正那里,当着全村人的面,让孙癞子、赵四,还有你家长工,一一对质,自然清楚!”我寸步不让,“王财,你平日里盘剥乡里,大家忍了。可你为富不仁,心肠歹毒到这种地步,林家村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对!容不下你!”村民们齐声喊道。
王财彻底慌了神,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更没想到平时忍气吞声的村民会如此团结。他指着我的手都在抖:“你……你们……好,好!林宇,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竟想往屋里溜。
“拦住他!”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年轻后生立刻堵住了门口。
最终,在里正和村里几位长辈的主持下,孙癞子战战兢兢地当众说出了王财如何指使他破坏沟渠、又如何让他去后山“教训”李老的经过。赵四也被找来,在众人逼视下,承认了拿钱挖沟的事。王财家的一个长工,受不住压力,也吐露曾奉王财之命,在破坏沟渠那天把风、并事后散布流言。
人证俱在,王财再也无法抵赖。面对全村人的唾骂和里正的严厉责问,他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往日的神气荡然无存。
里正当场宣布,王财行为恶劣,触犯众怒,责令其赔偿李老的全部医药费,并拿出粮食补偿我家及其他受损村民的损失。至于他在村里的地位和声望,经此一事,已然彻底崩塌。
王财灰溜溜地被家人扶了回去,据说第二天就称病闭门不出了。往日在村里趾高气扬的王家大院,一下子变得门庭冷落。
真相大白于天下。
李老在郎中的医治和大家的照料下,慢慢醒转,得知事情经过,长长叹了口气,只说了句:“善恶有报。”
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阴霾,似乎随着王财的倒台而散去了许多。村民们看我的眼神,多了真正的敬佩和信任。那些关于我和苏瑶、关于两村合作的谣言,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苏瑶得知真相后,特意过来,眼里闪着光:“林宇哥,你做到了。”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夕阳下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机的田野,心中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疲惫。扳倒一个王财,只是扫除了前进路上的一块绊脚石。旱灾还未过去,田里的庄稼依然脆弱,家族的关系需要小心维系,两村的合作也才刚刚起步。
但至少,天空晴朗了些,脚下的路,看得更清楚了。
我握了握拳头,对苏瑶,也对自己说:
“路还长,咱们一步一步,踏实走。”